两人沿着新华路往东又走了二十分钟。太阳升起来了一些，把街道照得亮堂堂的，亮堂得过分了，街上那些歪歪扭扭的身影被拉得特别清晰，隔着两条街都能看见它们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走过去。

李默缩在一辆废弃的面包车后面，探头探脑地观察。陈默蹲在他旁边，盯着路口的方向，面无表情。

"右边两个，左边三个，正前方一个，目测十个。"李默压着嗓子报数。

"你目测挺准。"

"那是！送外卖的时候堵车，我从车窗数过红绿灯口有多少辆车，数多了就练出来了——"

"我让你报数没让你报履历。"

"好嘞。正前方那个卡在栏杆上了，好像出不来。"

陈默偏头看了一眼。正前方确实有个丧尸，整个身子卡在马路中间那截被撞弯的隔离栏杆里，两条腿在地上蹬来蹬去，像只翻不过来的乌龟。

"它卡多久了？"李默问。

"不知道。"

"你看它蹬腿那个频率，是不是在锻炼？"

陈默偏过头看他。李默一脸正经。

"你管丧尸蹬腿叫锻炼？"

"不然呢，它又出不来，不蹬腿还能干啥，躺着发呆啊？那它发半天呆也挺无聊的——"

"李默。"

"在。"

"你再说一句我就把它弄出来让它追着你锻炼。"

李默嘴闭了。但三秒之后他又凑过来，一只手搭在陈默胳膊上——陈默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动——李默压低声音说："默哥，咱俩蹲这二十分钟了，你到底等什么呢？"

"等它自己走。"

"它卡那了走不了。"

"它同伙会来救它。"

"丧尸会救丧尸？"李默惊了，"它们有这觉悟？"

陈默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李默觉得里面有三分嫌弃三分无奈四分"我在跟什么物种说话"。

"它们不会救。但它们会跟着叫声过来。那只一直蹬腿一直叫，来一个吃一个，来两个吃一双，你那油条都不够塞牙缝的。"

"我有油条！半根！"李默护住兜。

陈默深吸一口气，把脸转回去了。

又等了五分钟。那只卡栏杆的丧尸越蹬越卖力，叫声也越来越大，此起彼伏地招来了两只同类。三只凑在一堆，一个卡着出不来，两个在旁边转圈，场面一度很丧尸。

"差不多了。"陈默站起来。

"去哪？"

"换路。绕过去。"

"绕哪边？"

陈默下巴一抬，指着东南方向一栋楼的招牌——网鱼网咖。

李默眯眼一看，一拍大腿："网鱼网咖！我熟！老板姓周，男的，三十多岁，欠我两单配送费——哎默哥你走那么快干啥等等我——"

网鱼网咖的门脸儿在一排商铺中间，卷帘门关着，但底下留了一条缝。门口堆着几个倒了的易拉罐，歪歪扭扭的饮料瓶滚了一地，招牌上的灯早就灭了，但那四个字还挂着，灰扑扑的。陈默走到门口蹲下来，往卷帘门底下那条缝里看了看。

里头黑乎乎的。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咔。咔。咔。很有节奏。

"有人。"陈默站起来，手按上腰间的改锥。

"你怎么知道？"

"有人打游戏。键盘声。"

李默竖起耳朵听了三秒。咔咔咔咔咔——还真有。那个节奏他太熟了，打完一套技能狂按键盘，恨不得把键盘敲碎的那种打法。

"网吧里还有活人？！"

陈默还没来得及回答，门缝底下突然冒出一张脸。那张脸是倒着的，因为人趴在地上从门缝往外看——绿头发，年轻人，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

"活的！！！"门缝里那个声音劈了叉。紧接着卷帘门哗啦一声被人从里面推上去了，推了两下推到一半卡住了，那人就猫着腰从半开的门底下钻出来，绿毛上还沾着灰，脸上一股三天没洗的油光。

"大哥！兄弟！救命！你们是活的！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对不对！"

他冲过来一把攥住李默的手，攥得李默指骨嘎嘣响。

"松开松开——"

"不松！你是人！有体温！你手热的——"

"你攥那么紧我怎么给你拿油条——"

"还有油条？！"

绿毛眼泪差点飙出来。他身后又钻出两个人，一个瘦得像竹竿，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一出卷帘门就左右张望，两只手紧紧抱着一个东西。另一个人差点卡在卷帘门中间——太胖了，肚子顶住了门底下那条缝，绿毛转回去拽了他一把才把人拽出来，拽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包辣条。

三个人在网吧门口站成一排。左边绿毛，右边瘦子，中间胖子。装备分别是：绿毛手上拎着一把电竞椅；瘦子抱着一根晾衣杆，杆上还挂着只袜子；胖子嘴里叼着辣条，腋下夹着半箱。

六个人面对面站着。李默嘴里叼着半根油条。陈默手按在改锥上。

空气安静了三秒。

绿毛先开口了："大哥，你们是政府派来的吗？"

"不是。"陈默说。

"解放军？"

"不是。"

"警察？"

"退伍的算不算？"

绿毛眼睛更亮了："算！算！退伍也是兵！你看看我，我当过兵！义务兵！我也算半个军人——"

"你哪年的？"陈默忽然问。

"一八年入伍二零年退——"

"哪种兵？"

绿毛挺了挺胸——但他瘦了吧唧的挺不出来——嗓门拔高了："侦察——后勤保障！"

陈默嘴角抽了一下。李默替他翻译："就是侦察兵没选上，分去后勤了，对吧？"

绿毛绿毛蔫了一半："……话不能这么说。"

"那你手里拿电竞椅干什么？"李默凑过去摸了摸那张电竞椅，真皮的，带靠背，底下的滚轮还在转。"你打游戏打到现在？"

绿毛指了指网吧里面："我们仨在里头待了三天了。有吃有喝有网——"

"有网？！"李默惊了。

"前两天有的，停电断网了就没了。第三天我们就在里头干坐着，坐得屁股都扁了，我这才把电竞椅搬出来当武器——"

"你拿电竞椅当武器？"

"它底盘重啊！抡起来能砸丧尸！"绿毛抡了一下那把椅子，滚轮哗啦啦转，差点把自己带倒。

瘦子扶了扶眼镜："还……还是别抡了，你上回抡完椅子散了架，我修了半天。"

"那不是散架！那是底盘松了！"绿毛争辩。

"轮子掉了三个。"

"那还能装上！"

"装上又掉了。"

"这次我拧紧——"

"你拧了好几次了……"

胖子在旁边咔嚓咬了一口辣条，嚼得满嘴红油："别吵了。大哥，你们是路过还是咋的？"

陈默终于开口了，目光从三个人身上扫了一遍："你们在这待了三天？"

"对啊！"绿毛抢答，"外面全是那玩意儿，我们不敢出去，就窝在里头。楼上那家超市还有吃的，第一天我们把能搬的全搬下来了，二楼还有个饮水机——"

"你一个人说的不算。"陈默点了点瘦子，"你说。"

瘦子咽了口唾沫："我们……我们确实是第三天了。我叫刘能，之前在对面写字楼做会计，停电那天在网鱼网咖对面的便利店买关东煮，突然外面就乱了，我跑到网吧来躲的。阿强哥——就是绿毛——他是网管，收留的我。王师傅——就是胖子——他是楼上网鱼美食城的厨师，那天正好来网吧给阿强哥送饭。"

"送饭送到第三天了？"李默问。

王胖子擦了擦嘴上的辣条油："那顿饭早吃完了。后面全靠网吧货架上的零食撑的，方便面、辣条、薯片……最后一包薯片昨天中午吃了。"

"你们三天全吃零食？"李默同情地看了看王胖子的肚子。

王胖子拍了拍肚子："那你别看我这肚子，我这是饿出来的浮肿。"

刘能小声补了一刀："你三天吃了七包辣条……"

王胖子瞪他："那是分散注意力！不然我早就吓死了！"

阿强插进来："反正我们仨就是这么熬过来的。昨天晚上隔壁那条街有爆炸声，然后又安静了，我们以为终于有人来了，趴在门缝看了半宿——结果就看到你们俩！"

他说完又攥住李默的手："大哥！你们去哪儿！带我们走吧！我们啥都能干——"

李默被他攥得手快断了，冲陈默递了个求救的眼神。陈默站在旁边，双手抱胸，表情跟看三只猫打架似的。

"别看我。你惹的。"他说。

"我惹的？"李默指着自己鼻子，"明明是人家攥着我的手——"

"你嘴贱，人家才觉得你好说话。"

"我嘴怎么贱了——"

"你刚才哪句话没说？油条，配送费，市十佳骑手，你全抖落干净了。他们不找你找谁。"

李默张了张嘴，发现反驳不了。他确实从头到尾嘴没停过。

阿强看这俩人吵起来了，赶紧拉着另外两个站好了，挺直腰板："哥！你们别吵！我们有用的！你看我——我当过兵！虽然后勤——但是我会搭帐篷！会生火！会煮泡面——"

"泡面三天前就没了。"刘能小声提醒。

阿强噎了一下："那我会——我会打游戏！打游戏能锻炼反应能力！"

刘能又小声："你上把排位零杠八。零杠八。"

"那是队友不行——"

"那四个队友全是电脑，你打的人机。"

王胖子在旁边笑喷了，辣条渣喷了阿强一脸。阿强抹了把脸，绿毛都被辣油黏在一起了，一脸悲愤："你俩能不能别拆我台！咱现在是求人收留！你们这样我很难办的！"

陈默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他看到阿强抹脸上的辣条渣，看到刘能把晾衣杆抱得跟宝贝似的，看到王胖子腋下夹着那半箱辣条还偷偷又抽了一根出来塞嘴里。

他沉默了好几秒。

李默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默哥，带不带？"

"不带。"

"你看看他们三个——"

"看了。三个拖油瓶。"

"阿强当过兵！后勤也是兵！刘能会算账，你缺个记账的吧？王胖子是厨师，你不想吃热饭？"

陈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李默冲他咧嘴笑，油条渣还沾在牙上。

"你替他们说话？"

"我是替你着想！你去找你队友，路上多几个人多几个帮手——"

"帮手？"陈默抬手指了指阿强手里那把滚轮还在转的电竞椅，"他抡那椅子，轮子先跑。"

阿强蹲下去把轮子摁住了。

"那个。"陈默又指刘能手里的晾衣杆，杆上那只袜子还在迎风飘。"他拿那个捅丧尸？捅之前先捅自己？"

刘能把晾衣杆背到身后去了，袜子也跟着藏起来了。

"还有那个。"陈默最后点了点王胖子嘴里的辣条，"半箱辣条吃完了，他干什么？当诱饵？体重太大跑不动。"

王胖子把嘴里的辣条嚼吧嚼吧咽了，一脸认真："我能做饭。"

"没食材。"

"我能找。"

"你上哪找？"

"网吧对面那个便利店，没搬干净！我看见冰柜底下还有两袋速冻水饺——"

"三天了早化了。"

"化了也是食材！做饺子汤！"

陈默定定地看着他。王胖子也定定地看回来，嘴里还含着半口没咽完的辣条。

李默在旁边插嘴："你看人家多有志气——"

"你闭嘴。"

"——我不闭。"

"……"

李默绕到陈默跟前，仰着脸看他。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那头乱糟糟的头发照得发亮。"默哥，你一个人走也是走，带三个人走也是走。路上你让他们干点啥不是干。刘能记账，王胖子做饭，阿强……阿强负责喊加油。"

"我能打！"阿强不服。

"你拿电竞椅打？"

"我还有别的！"阿强钻进网吧，哗啦啦翻了一通，又钻出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把菜刀。那把刀锃亮锃亮的，刃口上还裹着厨房用纸。

陈默的眼睛落在刀上。

"哪儿来的？"

"网吧休息室！以前那个老板在休息室煮火锅用的！我藏起来防身的！"

陈默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那把菜刀，翻来覆去看了两秒。然后他掂了掂分量，把纸撕了，刀身亮出来，刃口锋利，薄而沉。

"刀不错。"

阿强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快蹦起来了："他说刀不错！他说我的刀不错！刘能你听见没王胖子你听见没他说我的刀——"

"你听见他说不错了。"李默把他按回去，"但你抡得动吗？"

阿强比划了一下："我能！我练过！我当兵的时候抡过——"

"抡过锅铲。"刘能小声补刀。

"刘能你今天非要跟我对着干是吧！"

"我实话实说——"

"你那晾衣杆还没我电竞椅有用——"

"晾衣杆能捅三米远！你电竞椅能吗——"

"我电竞椅能坐！"

"你坐那打丧尸？"

"起码舒服地死——"

王胖子在旁边蹲着嚼辣条看戏，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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