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胡三岭发动了越野车,排气管冒白烟。铁柱从皮卡后斗上翻下来,嘴里叼根湿透的烟,啪地点不着,骂了两句,见白薇过来,烟往耳后一别,堆出个笑:“薇姐,现在走?”
白薇“嗯”了声,拉开后车门。魏也跟着往里钻,白薇伸胳膊挡了一下,说:“我坐左边。”
车门一关,热气裹着潮气从脚底往上蒸,座椅皮面发烫,隔着裤子都觉着热。白薇坐进来,两人中间空出一截。魏也往中间挪了两寸,白薇没动。她又挪两寸,肩膀快要碰上白薇胳膊。
胡三岭挂挡起步,越野车跟着前头的皮卡碾过积水,水花溅上车门。
车出了巷子,拐上一条稍宽的街道。街面泡着薄薄一层水,倒映着灰白天光和两旁空楼。几个丧尸泡在水里,半浮着,脸朝下。车经过时,一个翻了个身,胳膊软塌塌地搭上路牙。
魏也坐不稳。车一颠,她肩膀撞上白薇,白薇横了她一眼。她又坐直,眼睛看窗外,看两秒又转回来,开口:“白薇。”
“嗯。”
“你哪里人?”
“沣州。”
“沣州哪片?”
“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聊聊。”魏也跷起右腿,运动鞋鞋带松着,她低头系了系,又说,“我城南土生土长,你呢,城北还是城东?”
“城西。”白薇终于回她,“梅岭那片。”
魏也点点头:“好地方,以前都是机关单位的楼。”
白薇没接话。
隔了不到半分钟,魏也又问:“你多大了?”
白薇皱着眉转过头:“魏也,你查户口?”
“我十八,八月生日。”魏也报得干脆,歪头看她,“你呢?”
白薇嘴唇动了动,不想搭理,又觉得犯不着在这种事上较劲,说:“二十六。”
“看着不像。”魏也笑,“撑死二十。”
“我谢谢你。”
“不客气。”魏也接得顺嘴,身子又往白薇那边靠了靠,右臂搭在膝盖上,指尖离白薇的腿只有两指宽,“那你结婚了吗?”
白薇正拧开水瓶,闻言动作停住,慢慢转过头来,眼刀子往魏也脸上一刮:“你管得着吗。”
“没结。”魏也自己答了,还点了点头,“你要结了婚,也不会跟你哥在山上。”
白薇仰头喝水,水漏了一滴,沿着下巴滚下去,停在锁骨上。魏也视线跟着那滴水走,看它没进黑T恤领口,才慢悠悠地移开。
“谈过几个?”魏也继续。
前头阿贵擦刀的手停了半秒,又继续擦。胡三岭换了个挡,油门踩得重了些,车子往前一冲,后座两个人晃了晃。
瓶盖拧上,塞回车门侧边,白薇转头看魏也,认真道:“你问这些,不觉得烦?”
“不烦。”魏也直视她,嘴角带点笑,“我对你的事,烦不起来。”
白薇深吸了一口气,别过脸去,后脑勺对着魏也。
安静了十来秒。
“那现在有对象吗?”魏也又问。
前头阿贵终于没憋住,咳了一声,赶紧低头,拿破布在刀上乱擦。胡三岭从后视镜里飞快扫了一眼,眼睛眯了眯,嘴角往下压,压得很用力。
“没有。”白薇答得硬邦邦。
“哦。”魏也靠回椅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那挺好。”
白薇回过头,眼都瞪起来:“什么叫挺好?”
“没对象,说明我还有点机会。”魏也说得坦坦荡荡,连个磕巴都没打。
空气一下静了。阿贵连刀都不擦了,耳朵竖着,肩膀一耸一耸。胡三岭喉咙里滚过一声,手在嘴上抹了抹,故作镇定地继续开车。
白薇耳朵尖发红。她不是没被人追过,夜店里客人送花、经理献殷勤,什么场面都见过。可没一个人像魏也这样,坐在车上,前头两个大男人竖着耳朵,问一句“有没有对象”,然后理直气壮地说“我还有点机会”。
她咬着下唇,想发火,又觉得一发火就输了。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闭嘴。”
魏也果然闭了嘴。但只闭了一分钟。一分钟后,她侧过身,右臂搭在副驾驶椅背上,身子几乎贴着白薇,下巴离白薇肩膀不过半尺。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白薇不理她。
“高的?瘦的?还是能打的?”魏也自己接下去,“要能打的,我肯定合适。”
白薇闭上眼,额头靠在车窗上,嘴里念念有词,是在念咒让自己别动手。魏也的呼吸吐在她耳后,凉凉的,她说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只觉着半边身子都麻了。
“魏也。你问够了没有。”
“还早。我还没问到重点。”
白薇强撑着:“什么重点。”
“你喜欢过女人没有?”
这句话一出来,阿贵手里的布掉到脚边,他弯腰去捡,肩膀抖得厉害。胡三岭连踩两下离合,车子顿挫两下,又平顺起来。白薇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红,最后定在一个又羞又怒的表情上。
“魏也!”她声音高起来,又压下去,怕被前车听见,“你神经病是不是!”
“我好奇。”魏也一点不恼,反而凑近些,“到底有没有。”
“没有。”白薇说得咬牙切齿。
“那全是男的?”
“关你什么事!”
“随便问问。”魏也靠回去,眼睛扫过前座两个男人,见胡三岭和阿贵都憋得满脸辛苦,她嘴角弯得更明显,“那你处过几个男的?”
白薇拿手捂着脸,不说话了。魏也以为她不会答,过了几秒,白薇闷闷地说了句:“三个。”
“三个。”魏也重复一遍,“都分了?”
“废话。”白薇放下手,转过头瞪她,“不分手,我现在能跟你在这儿?”
“也对。”魏也点头,又问,“那睡过几个?”
白薇这下彻底炸了,伸手去拧魏也胳膊,手指掐住她臂弯内侧,使劲一拧。
魏也“嘶”了一声,笑出来:“疼。”
“你还知道疼。”白薇松开手,坐回自己位置,马尾一甩,发尾扫过魏也鼻尖,“再问这些,我让胡三岭把你扔下去喂丧尸。”
魏也揉了揉胳膊,笑着不说话。
车开过一段烂路,车身左右晃,白薇的腿几次擦到魏也。魏也每次都低头看一眼,嘴角翘着,像占了什么大便宜。白薇并紧腿,身子往车门边贴,可后座就那么大,魏也腿长,怎么并都躲不开。她索性把包横在两人中间,权当楚河汉界。
“怕我碰你?”
“怕你脏。”
魏也“啧”了一声,没拆穿她。她当然看得出白薇不是真嫌她。之前在台球厅楼上,白薇把她按进肩窝里时,两只手都是抖的,怕她散架一样。现在又摆出张冷脸,嘴硬,耳根红着,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越凶越好看。
外头的太阳从云层后露了一小角,光打在积水路面上,白花花一片。
水汽蒸起来,闷得人胸口发紧。
阿贵从副驾驶侧过身,拿刀柄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打破车里不自在:“魏也,你才十八,照理说该坐在教室里考大学的年纪,怎么进去了?”
胡三岭斜了他一眼。
魏也“嘁”了一声,头往后一仰,后脑勺枕在椅背头枕上,眼睛半眯着看车顶。
“我两岁,他俩就离了。谁也不要。一个出了国,一个另外成了家。我跟我奶奶过。出了国的那个,头两年还寄过几回钱,后头电话都打不通了。成家的那个,后来生了个儿子,当没我这个人。我奶奶管不了我,小学还没毕业就会翻墙逃课,她满街追着我打,追不上就站巷口骂,骂完回家给我做饭。后来她不追了,也不骂了,就给我留饭。我回去多晚,锅里都温着一碗。”
她说这些的时候,胳膊支在车窗边,手指头抠着窗沿上翘起来的一小条胶皮,指甲来回刮,刮得“咯吱咯吱”响。
“高一下半年,我翻墙出去跟人打架,把一男的脑袋开了瓢。学校不要了。奶奶说,你早晚横死。我说,死了干净。”她嘴角往上扯了扯,“后来她真没了。我卷了家里剩的钱,在城南混。再后来砸了个人,赔不起,就进去了。”
白薇侧过脸看她。
魏也的表情无所谓,下巴微抬,嘴角甚至还带着点笑,可那笑发空,抠胶皮的动作也没停,一下一下,节奏匀,指甲都抠得发白了。
这个十八岁的人,说起父母、说起奶奶、说起进看守所,轻飘得就像在报路名。
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紧。
胡三岭把车窗降下一条缝。风灌进来,热乎乎的,裹着雨后的土腥味。阿贵脸上的笑已经没了,拿刀的手搭在膝盖上,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大概觉得,还不如不问。
“你多大进去的?”半晌,胡三岭问了一句。
“十七。”魏也说,“快十八的时候。”
“在里面待了多久?”
“半年多。”魏也换了个姿势,右脚踩在车地板上凸起的梁上,胳膊搭在膝盖上,垂着眼,在算,“过完年进去的,本来还得再关两年。后来病毒一闹,囚车拉到研究所,我就成实验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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