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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火焰之心

希斯塔的高塔矗立在他们面前。

它不是“建筑”。建筑有根基,有历史,有被风雨磨过的边角。这座塔没有。它像一根从地底硬生出来的黑色巨指,直挺挺刺向天顶。没有窗,没有檐,没有旧日宗教留下的纹路。只有一层又一层铁灰的装甲,像蜥蜴蜕不完的皮。更高处,有浓烟从几十个管道里滚出来,在灰黄色的天幕上慢慢涂开。

赫默仰着头。

她的灰绿色短发被风从后头托起来,又极快地垂下去。她太瘦了。瘦得连这风都像能把她从地上拎起来。

“这个,就是那帮资本家住的地方吗?”她小声说。

“我听见罪恶的声音了。”

“火焰会烧尽他们的罪恶。”潇静说。

她站在赫默前面。

风把她的白发吹得极乱,像一团不会熄灭的、正在散开的雪。她看向那座塔,目光没有移动。不是不怕。是她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能把怕写在脸上。

“启示。”她念了一句。

“去干掉他们。让他们热情的内心,化为冰霜。”叶莲娜在后面说。

她不是在下令。

她只是在重复自己心里某句已经重复了很多遍的旧话。

叶莲娜带着大军走了上来。

她身后是密密麻麻的人。有人拿刀,有人拿棍,有人扛着从矿场里带出来的旧锤。他们不再像第一次出南方时那样瘦得只剩骨架。可那种“瘦”还留在眼睛里。不是身体的瘦。是太久没被当成人看之后,留下来的警惕与沉默。

阿丽娜从另一条街口走出来。

她没看两边。几丝极细极细的电弧从她袖口、刀柄、发尾上跳起来,又极快地暗下去。像一柄在雾里走了太久的刀,终于到了该出鞘的地方。

“那么,我们上吧。”潇静说。

“胜利属于我们。”

她第一个朝前走。

“冲啊!杀啊!”

奴隶们像潮水一样涌了过去。

可他们刚冲过第一段街口,气温就变了。

不是慢慢降。

是忽然像有一只极冷极冷的手,从塔的方向伸出来,贴着地面,把整条街都按住了。风还是从北边来,可那风里已经没有了灰。只有冷。冷得像是有人把冬天碾成了粉,撒进每一个人的肺里。

赫默打了一个喷嚏。

“好冷。”她说。

潇静没有应。

她回头看伊诺。

伊诺站在戴夫身后。她没有动。她把两只手缩在袖子里,脸埋进阴影中。那层旧毯子太薄了。风一吹,她整个人就像要散掉。

“伊诺。”潇静问,“你用能力了?”

“没有。”伊诺说,“我什么都没做。”

“那这冷从哪儿来的?”赫默问。

“从塔里。”阿丽娜已经抬起头。

“退!”潇静忽然喊。

她的声音极尖极急。

“全都后退!快!”

可已经晚了。

塔前那条街突然炸开一层极薄极亮的白光。不热。是冷。那白光贴着地,像几十条从地底翻出来的白蛇。它们极快地游过路面,接着,第一排奴隶的脚被冻住了。

不是被冰包住。

是冷。

极冷极冷。

那冷不是从外头来的,而像从他们骨头里长出来一样。小腿、膝盖、大腿。从下往上,一寸寸失去力气,再一寸寸失去痛觉。等他们发现时,已经有人像木头一样往前倒了下去。

“别碰地面!”潇静喊。

“已经晚了!”阿丽娜抽出太刀。

刀出鞘。

几道蓝色的电弧顺刃飞出去,把还在往前蔓延的冰线炸成碎末。可那些碎末不等落地,又在半空重新凝成更细的冰针,像雨一样泼下来。

“是冰系。”阿丽娜低声道。

“七神使?”潇静说。

“不知道。”阿丽娜说,“但这冷,不像七神使该有的程度。”

“那就先解决掉。”叶莲娜说。

她拔刀。

可她已经站不太稳了。

那寒流浸得太快。叶莲娜的小腿像被几十根针从里面往外扎。她想迈步,可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她只能把刀插进地里,用两只手死死撑着。

“好冷。”她咬着牙。

“我的元技……放不出来。”阿丽娜也退了半步。

“他在这里。”潇静说。

“谁?”赫默问。

“一个躲在塔里的东西。”潇静说。

她把剑从腰间抽了出来。

剑一入她手,便“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那火不旺。却极纯。像从她身体最里面、从那些还来不及说出口的愤怒里,硬挤出来的一小片光。潇静挥剑。冰刃和她的剑撞在一起。冷与火一碰,像两片都不能退后的海,在半空里绞成一团。

“你们要付出代价。”赫默忽然说。

她的声音变了。

不是小孩子的声音。

像有另一个人,正从她这具极瘦极小的身体里,慢慢醒过来。

“赫默?”潇静回头。

赫默没应。

她只是抬起头,看向塔前的军队。四周的砖瓦开始震动。不是风。不是爆炸。是整个大地在随着她的呼吸起伏。

“我好久没有捏死过人了。”她说。

“接下来,就是你们。”

她抬起手。

只轻轻一合。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士兵,脑袋像被什么从里面撑爆了。没有人看见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见那人的头盔“啪”地扁了下去,然后整个人软软地倒在地上。

“她在干什么?”叶莲娜说。

“保护我们。”潇静说。

赫默没有听她们说话。

她蹲下去,把两只手按在地上。几道极细极细的黑线从她掌下向外蔓延,像藤,又像裂开的旧瓷。那些黑线极快地织成一个巨大的正方形。正方形边缘一合,把冲过来的整队士兵全困在了里面。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这是什么东西!”

“啊——!”

士兵们用手捶打着那层看不见的壁。

没有用。

赫默动了一下手指。

他们手里的盾牌开始变形。一块块金属从他们手中脱离,像被高温烤软了一样,朝半空飞去,凝成一个极大的铁块。赫默再轻轻一按。铁块从空中落下。

没有声音。

只有一声又闷又沉的响。

像大地把那一整块地方吞了下去。

“你们杀了我爸爸。”赫默说。

她的眼眶是红的。

可她没有哭。

她把两只手慢慢抬起。街道两边的旧楼像被什么从地上拔了起来,在半空中碎裂、重组、揉成两个极大极大的泥球。赫默的双掌朝中间用力一合。

“你们不该碰他的。”

两个泥球狠狠地撞在一起。

世界像被从中间折了一下。

泥,石,铁,血。全混在一起,像一场从地底翻上来的雨。几滴红从半空慢慢落下,打在赫默的鞋边。她没有躲。

“现在,轮到你们了。”她说。

可塔里的冷更重了。

风从塔中吹出来。不是风。是冰。从墙缝、楼梯口、每一道还没关严的门后面,像活物一样朝外爬。它们不放过任何一寸还能呼吸的地方。空气被冻得发硬,每一口吸进肺里,都像吞下一把碎玻璃。

“我们快撑不住了。”潇静说。

她想挥剑。

可火越来越小。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对自己说。

“不能再让任何一个人倒在这里。”

她把长剑猛地插进地里。

地面裂开了。

一道道极深极红的口子,像从地心裂上来的血管。热流在裂缝里翻涌,像有岩浆在地底极慢极慢地走。那热把周围的冰晶逼退了一点。奴隶们趁机把倒下的叶莲娜抬到了后面。

“不行。”潇静想。

“我拔不出剑了。”

她刚把剑插入地面,身体就等于被固定在了这里。冰刃从塔里一道接一道飞来。她已经没有手去挡。

“潇静姐姐!”

赫默从旁边冲过来。

她把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捏出来的铁盾往前一挡。

“当——!”

冰刃撞在盾上,划出一道极深极长的口子。

“我没事……”赫默咬着牙。

她的左臂已经出血了。不是被冰刃划的。是她的皮肤裂开了。像这具身体还太薄,承受不住这么多她不该拥有的力量。

“我不能倒下。”她说。

“如果我也倒了,就没人能站在你前面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周围的砖瓦像听话的旧仆,从四面八方飞起,重重叠叠,挡在潇静前面,筑成一堵极厚极硬的墙。

“有点意思。”塔里传来一个声音。

“这不是现成的活靶子吗?”

风更冷了。

那风像刀一样从墙缝里钻进来。赫默的腿上、手上、脸上,全被划开了一道道口子。不是被冰刺中,是被风里那些极细极细的霜刀。

“额……”赫默闷哼一声。

“赫默!”潇静回头。

赫默没应。

她的身子极轻极轻地晃了一下。

然后,像一株被大雪压断了茎的旧草,朝后倒了下去。

“赫默!”

潇静想过去。

可那面砖墙已经散了。墙一散,几道冰刃又飞了过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潇静又说了一遍。

她猛地拔起剑。

地面的裂缝像被她的剑带着一起扬起。热流从她脚下一路窜上手臂,又顺着剑锋飞出去。那热极烈,像谁从旧神战里偷来了一把太阳的骨。

“大地上的生灵。”她说。

“总有人敢直面寒冰。”

她的腿脚慢慢解冻。冷像被什么从骨头里逼了出去。她提着剑,朝塔的方向走。每走一步,周围的霜就退一步。

“阿丽娜。”她说。

“在。”阿丽娜应道。

“万雷。”

阿丽娜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举起太刀。

“万雷轰顶!”

天像被从中间劈开了。

一道极粗极亮的雷从云中落下,直直打在塔前。那些还在往外冒的寒气,像被雷火一起点着,轰然炸成白雾。

潇静没有再等。

她像一道从地面弹起的黑火,冲进了白雾。

“噗。”

剑入胸膛。

启示站在雾后。

他看清了潇静。

她的瞳孔已经从黑变成了暗红,像有火在眼珠子最深处慢慢烧。

“我的……寒冰……”他张了张嘴。

“你……怎么……可能……”

“你内心的冰。”潇静说。

“化了。”

她拔剑。

黑色的血从剑尖滑下去,像几滴从旧夜里被挤出来的墨。

启示朝后倒了下去。

潇静没看他。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不。”她说。

然后,她转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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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莲娜睁开眼睛时,天是灰的。

她躺在一张极窄的旧床板上。医生站在旁边,朝她摇头:“你现在不能起来。你伤得很重。再休息一会。”

她没听。

因为她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从不远处慢慢倒了下去。

“不。”她喃喃。

“不要。”

她推开医生,朝那个方向冲过去。

“不!不要!”

她越跑越近。

然后,她看清了。

是伊诺。

不是别人。

是伊诺。

“伊诺!你醒醒!伊诺!”

她跪下去,把伊诺抱进怀里。那身体已经凉了。不是冰。是凉。像所有还愿意留在人间的温度,都在极短极短的时间里,从她身体里离开了。

“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不再使用!你答应过我的!”

“叶莲娜。”伊诺极轻极轻地开口。

“对不起。我违背诺言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叶莲娜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我不忍心。”伊诺说,“我不忍心看着你们为了我,一个个挡在前面。我不愿再看谁倒下去了。”

“可你会死的!”叶莲娜喊。

“我知道。”伊诺说。

“可我更怕你们死。”

她慢慢抬起手。

那手已经冷得发白。

“你要记住。”她说,“不要恨。恨会把你变冷的。我们要给这片大地找光。不是给自己找炉子。”

“我记住了。我记住了。”叶莲娜抓着她,像抓着一根快断掉的线。

“你做得很好。”伊诺说。

“比我好。比我们所有人都好。”

“别说了。”叶莲娜哭得喘不上气。

“雪。”伊诺看着天。

“这雪……是暖的。”

她的手落了下去。

天上,真的下雪了。

极轻,极小。

像从伊诺身体里最后散出的那些冰晶,没有消失,反而升上了天。

它们落在叶莲娜的手心。不冷。温温的。

像有一个人,用最后一点力气,抱了抱她。

“这雪。”叶莲娜低声说。

“是暖的。”

潇静和阿丽娜赶到了。

潇静只看了一眼,就转过了身。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压得很低。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胸口最里面,极慢极慢地裂开了。

阿丽娜没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伊诺,又看着叶莲娜。然后,她慢慢转过身,朝希斯塔高塔的方向走了两步。

她拔刀。

“轰——!”

一刀。

塔身裂了。

不是一道口子。是从塔基到塔顶,像有谁从中间画了一道极直极直的线。裂缝越张越大。巨塔像被自己的重量压碎了,开始朝一边慢慢塌。

“阿丽娜!”潇静喊。

阿丽娜没应。

她又一刀。

这一刀,像是劈在整座城市的旧秩序上。

希斯塔,塌了。

烟尘像海。

从塔的废墟上炸开,朝四面八方扑去。等那灰慢慢散开,一个少女从里面走了出来。

金色长发。金色眼睛。肩上扛着一柄极大的铁锤。那锤比她的身子还宽。锤面上全是旧伤。像砸碎过太多东西,已经认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的额头上,有一枚极暗的岩石印记。

“你们,就是那个孩子的头儿?”她看着潇静。

“是。”潇静说。

“你们把我的塔弄塌了。”她说。

“那是我辛苦建起来的。”

“可我不生气。”她笑,“因为它本身就是要塌的。早晚而已。等把你们杀了。过两天,又会有一座新的希斯塔。”

“我不喜欢杀无名的人。”她说。

“记住我的名字。”

“七神使——萨麦尔。”

她的笑声不大。

可整片废墟都像随着她笑,开始慢慢震动。

“你们要付出代价。”她说。

她挥锤。

“轰——!”

潇静只觉得地面像被一只从地底伸上来的巨手掀了起来。她只来得及把赫默从地上拽起来,朝旁边滚去。巨石像雨一样落下。地面出现了一道又一道极深极长的裂口。

“下面。”萨麦尔说。

她又一锤。

整块地面塌了。

众人像坠进了一口被震开的旧井,朝下掉去。萨麦尔的大锤在头顶转了一圈。一个钢铁做的平台竟从下方升了上来,把所有人接住。四处砸下的巨石全被震飞到更远的地方。

地下。

他们这才发现,这里比地面更可怕。

头顶是成排的旧管道。四周是不断喷出蒸汽的铁壁。更深处,有锻炉声、齿轮声、铁链声,像有无数人在地底同时嚎哭。

“我最喜欢这种地方了。”萨麦尔说。

“又硬。又吵。又不讲道理。”

“和我一样。”

她举起巨锤,岩石像被从地底唤醒了。几十块极大的岩石从四周飞起,拼成一个巨圈,把整个平台围得密不透风。

“来啊。”她说,“我喜欢堂堂正正地打。我的愤怒,永远用不完。”

叶莲娜咬牙。

“所有人退后!”她喊,“别靠近!想活命的就往后走!”

奴隶们开始往后退。

他们见过太多死亡。可当真正的死亡站在眼前时,人还是会怕。那些退后的人,脸上没有羞耻,只有恐惧。可他们还没来得及退出圈子,萨麦尔已经动了。

“我不喜欢胆小的老鼠。”她说。

她只抬了抬手。

他们身后的巨石忽然塌下。

不是一块。

是一片。

像一堵从地底翻上来的浪。

等石块滚过之后,平台上站着的,只剩下五个人。

潇静。

阿丽娜。

萨麦尔。

叶莲娜。

赫默倒在不远处,已经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还不错。”萨麦尔说,“还能有几个能打的。”

叶莲娜先上了。

她咬着牙,刀划出一道银黑色的弧。

“有点意思。”萨麦尔没躲。

她直接迎上。

“铛!”

两把武器撞在一起。叶莲娜被震得朝后滑了十几步。她的虎口裂了,两条腿像被对方那一下打进了地里。

“你就只有这么点力气吗?”萨麦尔说。

“你拿什么给他们报仇?”

叶莲娜又冲。

萨麦尔没有挥锤。

她只是伸出左手。叶莲娜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两只由岩石凝成的大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糟了!”叶莲娜想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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