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照蕴是真不知道怎么上语文课。

她记得她上高中的时候似乎也学过《我有一个梦想》这个课文，当时她的语文老师似乎是把马丁·路德·金的演讲原视频找出来放给她们看了。

于是她也如法炮制。毕竟一个视频能占掉十几分钟呢。一节语文课也才四十五分钟而已。

视频放完，再根据提前抄好的教案照本宣科，一节课就能这么下来了——

原计划如此。

但今天的语文课出了一点小意外。

就在她让学生们同桌和前后桌讨论的时候，一个前排的女生突然举手了。

姜照蕴的心肝就跟着颤了一颤。

于是她只能强装镇定地让那个女生发言。

这女生看着个子小小的，和姜照蕴差不多，长相漂亮，脸色是十分健康的红润，一头长发虽然按照学校规章扎成了马尾，但明显不太受管束，几撮毛四仰八叉地支棱在她的头顶。

女生睁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似乎充满了锋利的好奇心，好像还带着些藏得不太好的攻击性——说是挑衅也没什么问题。

看着就很像一只虽然自己只有几十克，但毫不在意地伸着尖利的喙疯狂试探的牡丹鹦鹉，质问两脚兽你的皮是不是铁做的。

牡丹鹦鹉站起来，清了清嗓子，问道：“马丁路德金代表美国的黑人发表了这篇演讲，那他们获得成功了吗？”

班级里原本就只跟蚊子哼哼似的讨论声彻底安静了。

“啊……啊……”姜照蕴发出了两声无意义的动静，先是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能不能逃掉。她余光瞥见了牡丹鹦鹉那副似乎随时准备乘胜追击的神色，觉得她大概是个刺儿头，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于是姜照蕴只能认命地回忆起这篇演讲的历史背景，思考着思考着，越发觉得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尽管牡丹鹦鹉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

姜照蕴站直了身体，先问了一个问题：“你们看过《飘》吗？或者它还有另一个名字，《乱世佳人》，作者是玛格丽特·米切尔。小说或电影都行。”

一片沉默之中，牡丹鹦鹉瞪着眼不服气道：“这重要吗？”

姜照蕴迷茫地眨了下眼睛，不知道牡丹鹦鹉这莫名其妙的血气是哪来的。

“好吧，这不怎么重要。”姜照蕴妥协了，想了想，问道，“你们历史课学到美国南北战争了吗？”

牡丹鹦鹉的气势再衰三竭，不情不愿地道：“……学了。”

“哦。”姜照蕴回想了一下她自己高中历史课里讲了什么，“那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美国南北战争后废除了奴隶制，但并没有彻底解决美国的种族歧视问题。”

牡丹鹦鹉不吭声。

姜照蕴于是继续道：“美国在南北战争后，宪法废除了奴隶制，并确定了只要出生于或归化于美国的人，都是美国公民，自然也包括了黑人。除此之外，后续的修正案还明确规定，政府不得因为种族、肤色或者曾经是奴隶而剥夺投票权。”

姜照蕴注意到牡丹鹦鹉还站着——这是一个不太容易的动作。因为教室超额容纳了过多的学生，课桌摆得非常紧凑，她看上去好像站着，但实际上是半蹲着的，膝盖卡在课桌和椅子中间，直不起来。

“你先坐下吧。”姜照蕴对牡丹鹦鹉道。

牡丹鹦鹉张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愤愤不平地坐下了。

“光看法律的话，黑人已经拥有了不少纸面权利。”姜照蕴继续讲解，“但法律是法律，若没有配套的执行力，那就只是一纸空文。

“宪法规定后，美国南方的社会并没有发生同等程度的变化。”姜照蕴讲着讲着，觉得这么讲下去的话要没完没了了，于是截住了这个话头，“……这里面的事比较复杂，你们谁要是有兴趣，下课之后来找我吧。

“总之就是，虽然法律废除了奴隶制，但当年的美国南方在执行上弄出了不少花活，其中比较典型的是一个叫‘隔离但平等’的东西。黑人基本只能居住在黑人社区，学校、火车、公交等公共区域要求黑人与白人互相隔离，餐馆旅店可以拒绝服务黑人，黑人的投票权也被投票税之类的东西限制。

“——直到马丁·路德·金发表这篇演讲，美国废除奴隶制已经过了一百年，但黑人的处境依然恶劣。马丁·路德·金的这篇演讲并不是想要推翻政府。只是美国在一百年前向黑人许诺了一张名为‘自由’的空头支票，而马丁·路德·金想要兑现它。”

坐在座位上的牡丹鹦鹉突然插嘴：“那他成功了吗？”

姜照蕴压根没注意到牡丹鹦鹉既没有举手也没有起立：“这个问题不能简单地说成功或者失败。在马丁·路德·金的演讲，或者说，‘向华盛顿进军’后，联邦政府通过法案，从法律上直接规定公共场所不得将黑人隔离，旅店不得因肤色拒绝接待黑人等事。

“在那之后不久，联邦政府又接管了美国南方的一部分选举监督，并直接派人员到符合条件的地区登记黑人选民。这套组合的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从这些角度上看，马丁·路德·金的诉求得到了实现，他和他代表的黑人取得了惊人的胜利。

“不过法律上平等不代表现实平等。社会不是孤立的。在当时的美国，黑人相对于白人收入更低，更加贫困。法律不能改变黑人在过去一百年里几乎没有积蓄的现实。过去几十年形成的隔离格局也不会自动消失。”

牡丹鹦鹉表情似懂非懂，但还是想说点什么：“所以他并没有完全胜利。”

姜照蕴笑了：“世界上没有一蹴而就的胜利。社会上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立场和不同的利益。任何人，不只是黑人，如果想要为自己争取什么，都不是一件简单容易的事情。”

叮铃铃——

下课铃响了。

姜照蕴这才反应过来，她居然把一节语文课上下来了——不管是怎么上的吧。

又过了一个大关。姜照蕴放松了一些，心情一好，就跟学生们道：“你们要是有什么别的想知道的，可以来找我。”

姜照蕴只是随口一说。她在实验室带师妹师弟带多了，这种尾缀说习惯了，一秃噜就溜出来了。没料到在她离开教室后，真的有人跟了过来。

还是那只牡丹鹦鹉。

牡丹鹦鹉自己也说不清楚她想知道什么，总之就是想知道点东西。

姜照蕴不太习惯对待这种模糊性问题。她师弟师妹们要是敢带着这种问题过来，她只会打发他们回去读文献。

但理智告诉她，牡丹鹦鹉只是一个高中生，她不能用对待研究生的要求对待她。

但模糊问题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啊。

所以姜照蕴只能向她许诺，给她整理一份关于美国历史的资料，打印好了送给她。

但牡丹鹦鹉依然没有放过她。

“老师，你说的那本小说，叫……《飘》的，是什么？”

“啊……那是一本以美国南北战争为背景的小说。想了解那段历史的话，这本书还挺适合作为起点的。”姜照蕴补充道，“不过作者出身美国南方，有一定为黑奴制辩护的倾向，你看的时候要注意这一点。”

牡丹鹦鹉无语道：“我连这本书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讲这个是不是太早了？”

“早吗？”姜照蕴好笑道，“你不是对这本书产生兴趣了吗？”

“……”牡丹鹦鹉脸有点红，期期艾艾地问道，“老师，这本书……多少钱啊？”

姜照蕴毕竟不是真的老师，脑子里没有那根“学生”和“钱”的警戒线，一点儿也没察觉出她跟牡丹鹦鹉的这个对话有什么问题。

她想了想：“等我上网查一查吧。应该不便宜，这本书很厚的。”

牡丹鹦鹉的兴致一下子降了下去：“哦。”

一看就是囊中羞涩。

能读这所寄宿制高中的学生家里一般不怎么缺钱。但家里缺不缺钱和学生缺不缺钱是两码事。

姜照蕴一看她这个样子，就想要不送她一本好了。横竖一本书能多少钱。而且副本里的钱又不是她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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