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煕宁见他离开,快步追了上去,“买马要往那边走的,九川哥哥,你走错路了。”
沈煕宁伸手指向那边的马棚。
九川脚步顿滞,回头:“……你知道一匹马多贵吗,沈熙宁?”
此时此刻,九川对于她是侯府小姐的身份深信不疑。
否则,这姑娘怎么会如此轻松的说出这句话来。
买马可比租用一辆马车贵多了。
沈煕宁讪讪,不解:“很贵吗?”
九川声音淡淡:“一匹马的价格至少在十两银子起步,还是那种病马弱马,若是没病没痛的马,差不多得二十两银子,也多是旁人不要的老马,走不了多远。若是要长时间赶路,得挑耐力强,体型健壮的马,少说也得五十两银子。”
沈煕宁迟疑:“五十两银子……很贵吗?”
都五十两银子了,这还不贵?
九川忽然不想和她说话了。
他冷冷吐出一句:“我要去断魂楼的据点,让他们帮我准备一匹马,一会儿你跟在我身后就行,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
“知道了。”沈煕宁小声答。
她满眼钦佩的望着他的背影。
之前那位前辈说的可真对,九川哥哥能将抠门做到这份上,这已经不是斤斤计较,而是针针计较了。
该花的花,不该花的银子一文不花,她若有他这样的本事,也不至于落得一文钱都没有的地步。
佩服,实在佩服。
一路前行,人烟越来越少,两人来到了一处小巷的拐角。
断魂楼的据点在一处很偏僻的位置,沈煕宁跟着九川进去的时候,浓郁的酒香瞬间扑面而来,铺子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满屋子的酒坛一个挨着一个,硕大无比,打酒的木勺已经干得开裂,看上去,这铺子已经许久没有开张了。
九川进了内院,没过多久,便出来了,“走吧。”
他率先离去,沈煕宁快步跟了上去,走出酒铺,只见不远处多了一匹棕黑色的马儿,油光水亮,正甩着尾巴,打了一个响亮的鼻声。
“这马我养得可好,你可得好好对它。”
牵马的是一个身穿短褂的少年人,他不舍的摸了摸马儿的脑袋,将缰绳交到了九川手里。
“多谢。”
九川伸手接过。
短褂少年回了自己的铺子,不过,在离开前,他频频回头,看向两人,最终还是没忍住:“九川,听说前几日你在客栈杀了好些人,是因为这个姑娘?”
九川抬头看他,“你从哪得的消息?”
短褂少年:“你杀了那么多人,都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高手,这消息难不成还能瞒得住吗?听说江湖第一世家的南宫门司徒大长老的徒弟已经向其他人承诺,一定会找到你的行踪,杀了你为民除害。”
一向不问世事的南宫门竟然插手了这件事情。
九川皱紧眉头,“我知道了,多谢。”
短褂少年:“不谢,你闹的事情太大,楼主让你最近安分一些,别再动手,否则,牵连到了断魂楼,楼主也只能将你除名了。”
南宫门行走江湖向来以锄强扶弱,救济天下为己任,他们行事公允,极少插手旁人恩怨,所以在江湖上的地位极高,深得旁人信服。
若南宫门真插手了这件事情,那便很有可能从简单的个人江湖恩怨升级成为对整个断魂楼的围剿,麻烦大了。
九川神色依旧平静,“我知道了。”
短褂少年看他一眼,又看了看沈煕宁一眼:“还有,楼主已经给断魂楼各个据点下了命令,让我们遇到你以后告诉你,三日之内回断魂楼。”
九川:“我知道了。”
短褂少年好奇:“你不回去?”
九川:“事成之后,我会回去。”
短褂少年看向沈煕宁的目光隐隐暗藏着兴奋,“是因为这个姑娘?”
九川:“这句话也是楼主让你问的?”
短褂少年楞一下,摇头,“不是。”
九川:“不是那就别问。”
短褂少年:“……”
他悻悻的摸了摸鼻子,“问一句都不行?难怪楼里人都说你脾气不好,不好相处。”
九川没理会他,转头看向沈煕宁:“会上马吗?”
沈煕宁迟疑一下,摇摇头。
九川没再说话,直接伸手搂住她的腰身,在她的惊呼声中带她飞身上马,一甩缰绳,径直出城去了。
短褂少年:“……”
他真是多嘴。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铺子,拿出一张白净的纸张在桌上铺好,笔尖轻轻沾墨,开始给楼里传信。
这件事情远比短褂少年方才说的要严重得多,自从那十几人围攻九川失败,并且丧命当场以后,就已经让众多江湖人义愤填膺的想要除之而后快,更别说何一刀的独子留下的遗言说他继承了何一刀的武学绝技,更是让整个江湖都险些为之疯狂。
何一刀是谁?
那可是江湖上的顶尖高手,靠一柄柳叶飞刀傲笑江湖,一旦出手,例无虚发,死在他手上的人,不知其数。这样的人留下的武功秘籍,怎么会不让人馋涎。
只可惜何一刀不收徒,也不将这门绝技教给自己的独子,所以这门武学至今未能得到传承,众人艳羡有之,却碍于他的实力,不敢出手抢夺,眼下得知这门功夫落在九川身上,自然是垂涎三尺。
但垂涎归垂涎,想要杀了九川抢走何一刀的绝技,也并非是那么简单的一回事。
早在之前,九川便有江湖第一杀手之称,但比起江湖上的顶尖高手,那还是差了一截,许多江湖人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不过,在他杀了何一刀后,许多江湖人对他的看法就变了。
能在出手例无虚发的何一刀手下活下来,并且反杀了他,这说明,九川的武功已经进入了臻化境,那绝不可能是简简单单说杀就杀之人。
别抢夺秘籍不成,自己反而丢了性命。
但追杀他的人也并非全是为了何一刀的秘籍。
有人害怕他会接了别人的追杀令,所以想方设法想要杀了他。
有人兴奋江湖又出现一位顶尖高手,看看他的实力是否是江湖上传言的那般厉害,所以想要找到他,向他挑战。
也有人觉得他无恶不赦,残害众人性命,想要为民除害。
总之,不管是哪种缘由,他现在已经成了江湖上人人喊打的存在。
断魂楼内也因他起了各种不同的声音,有人觉得,以他的性子,迟早会牵连断魂楼,导致断魂楼成为江湖上的众矢之的,必须将他除名。也有人觉得,九川自幼在断魂楼内长大,又是天阶杀手,为断魂楼贡献颇多,若是轻易将他除名,导致九川被江湖人围攻至死,岂不是寒了众多杀手的心?
这两派言论吵来吵去,再加上南宫门的插手,现在吵得更是凶了,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就能吵出个结果来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南宫门的门主并未主动向江湖人言明要插手此事,要插手此事的,是南宫司徒长老的徒弟,风月。
她到底是代表南宫门要为民除害,还是自己想要为民除害,目前尚未可知。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楼主才将吵得最凶的要将九川除名的言论给压了下去,给各个据点下了命令,让他在收到消息后三日之内回来见自己。
只是没想到,这小子又给拒绝了。
楼主胡来收到下面据点传来的信后,又气又笑,将纸团一点一点攥进掌心,“这小子,合着是专门跟老子作对是吧!”
“别气,他什么性子,你又不是第一日知道了,前些日子,我不才给你讲了,那小子非要向一个姑娘报恩的事。他这人就这样,认死理,没将人送到地方,他是不会回来的。”乌齐在一旁懒懒的打了哈欠,躺在竹椅上一摇一摇的,看上去完全没有被这事影响到心情。
胡来看不惯他这副懒样子,起身就是一脚,“整天不是吃就是睡,你是猪吗这么能睡,这都几时了,还躺,还不快起来帮老子想想办法,怎么将这事解决。”
乌齐一时不防,顿时摔倒地上。
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我说老胡,这都多少年了,你怎么还不改改你这性子,也幸亏是我,不然,若是换成其他人,早就与你翻脸了。”
胡来冷笑,“是吗,那你倒是翻个脸给我看看。”
乌齐:“……”
你看他敢吗?
恐怕前脚刚走出断魂楼,后脚追杀令就来了。
要知道,当初刚认识这人的时候,不就是毒死了他的一只兔子,他就追杀了自己几天几夜,这样睚眦必报的人,他可不敢惹。
乌齐:“要我说,九川那说话的性子,就是跟你学的,一说话就噎不死人,果然有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
胡来皱眉,“他不是我的徒弟。”
乌齐:“行了,这话你骗骗别人行,骗你自己骗得过去吗?”
“我与你结识这么多年,就没见你对谁这么上心过。”
“你若不是把他当自己徒弟,早在他惹事的第一天你就把他给扔出去了,还能留到今日?”
胡来:“九川是我遇到的武学最有天赋之人,我捡他回来的时候,他才六岁,如今十几年过去,已经坐上了天阶杀手的位置,甚至,还杀了何一刀,武功现在极有可能在我之上,这样的人,你舍得放他出去?”
乌齐:“楼主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属下不敢反驳。”
胡来:“……”
他气得一脚踹了过去,不过这次,乌齐早有预料,身形一闪便躲过了他这一击。
“行了,赶紧的,给老子想个办法,怎么将这事解决!”
说起正事,乌齐不免也收敛了神色,摇头,“此事难解。”
“九川杀了那么多人已然惹起众怒,断魂楼若再插手,极有可能引火上身,此事,最好还是让他自己解决。”
胡来:“这小子若能自己解决,也不至于闹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乌齐:“楼主你可知道,九川为何要杀了何一刀?”
“九川也不是那样喜好杀人的性子,好端端的,他为什么要杀了何一刀,还杀死了何一刀的独子?”
胡来想了想,摇头:“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只是一个乞丐,身边拖着一个死了的老人,并不知他的过去如何。”
“这小子心思重,他不想说的话,没人能从他嘴里问出来。”
乌齐叹气:“你看看,这就是你将人带进断魂楼却不将人调查清楚的缘故,这下好了,闹出事来了吧。”
胡来:“老子那时哪能想到这个,就觉得这小孩挺合适,行了,赶紧想想办法……”
乌齐:“楼主,属下已经说了,这事无解,要么九川一直杀人,直到杀到那些人听到他的名字就恐惧害怕,再也无人敢围剿他,要么就此躲起来,消失在江湖上,等风头过去,再出现也不迟。”
“南宫司徒的徒弟风月已经插手了,你若再插手,那就是拿断魂楼的前途去赌,所有人的性命去赌,要我说,你干脆将九川除名得了,也省了这些烦心事……”
“放你娘的屁!”
胡来抬腿就算一脚踹了过去。
乌齐闪开:“得,属下多嘴,这就告退。”
胡来看着乌齐瞬间消失的身影,气得直接一拳打在了一旁的木桌上,刹那间,整个木桌四分五裂。
冷静过后,胡来还是觉得,不能如此轻易的就将九川除名。
最好的办法,还是让九川离开中原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那些人找不到九川,自然不会紧抓着他不放,届时,再回来也不迟。
不过,想到那小子几次三番拒绝他的命令,胡来就恨不得将他丢进深山老林里三天三夜不放他出来。
“这臭小子……”
他骂骂咧咧的往断魂楼外走去,转眼间,身影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
夏日晴光潋滟,日头正好。
自从有了马匹过后,两人赶路的时间便快多了。
不过短短几日,两人就赶了将近一半的路程。
刚开始被九川揽在怀里的时候,沈煕宁还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在尝试过不靠着他的身体,结果险些摔下马的时候,沈煕宁就果断抱住了他的腰身,再也不肯放手。
山路陡峭,马匹颠簸,身体控制不住的东倒西歪,沈煕宁害怕闭上了眼睛,伸手死死搂紧了他的脖颈,九川不得不推开她的手,“沈煕宁,松手!”
沈煕宁一个劲的摇头,不仅不放,反而更加用力了,“不放!”
九川:“放手!”
沈煕宁:“不放!”
九川喉咙传来一阵痒意,控制不住的咳嗽,他忙勒缰绳,马儿长吁一声停下。沈煕宁听到这动静,慌里慌张的松开他的身体,抬起头看他,“九川哥哥,你怎么了?”
九川低头咳了好一阵,才缓过神来,眼眶微微泛红,抬眼看她:“你看不出来吗?我快要被你勒死了。”
沈煕宁顿时不敢吱声。
她讪讪放下手,“对……对不起,我就是有点害怕。”
九川没说话,直接翻身下马,不与她同骑一匹马了。
方才,她若是再用力一些,他将会成为第一个被毫无武力姑娘勒死的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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