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与沈煕宁分别以后,九川便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往断魂楼所在的地方而去。
然而,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才刚离开阜阳的地界,他便突然停了下来。
沈煕宁的阿姐大概率不在阜阳,她一个姑娘,找不到阿姐,身上又没有银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恐怕只会落得和他第一次见她时的模样。
一想到沈煕宁抱着自己的包袱可怜巴巴蹲在某个地方默默流泪的时候,九川眉间便染上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烦躁。
他本想回去,但转念间又想到这个姑娘花了自己二百多两银子,他若是一直将她带在身边,他肯定还要出更多银子,而且,没了她阿姐,沈煕宁肯定还不起自己的银子,便又犹豫了。
他总不能亏更多。
他是杀人不眨眼的杀手,又不是什么远近闻名的大善人,他和她的交易也只有送她到阜阳这一件事,为什么多管她的闲事,吃饱了闲的?
九川觉得,自己还没到那一步。
可当他牵着马往外走的时候,马不肯动,只低着头吃草,就连他的脚,也仿佛重若千钧,走不动一步。
他已经在这个地方耽搁很长的时间了,不能再继续耽搁了。
眼看日落西斜,黄昏出现,天要黑了,沈煕宁她……
九川最终还是翻身上马,往阜阳城疾驰而去。
他下定决心,只多管这一次的闲事,就这一次!
等找到了她,他就将自己行踪泄露出去,到那时,她阿姐和姐夫自然会回来。
他不会留在阜阳,等帮她找到一处安身之所,他就会马上离去。
就当是沈煕宁救他一命的额外报酬。
等九川到了阜阳城下,城门已经关了。
九川将马栓好,运起轻功选了一处无人之处进了阜阳城,开始找沈煕宁的踪迹。
她此前给他说过她要去的地方,所以很快便找到了王家,只不过,他没有想到的是,王家除了一个老妇在家,其他一个人都没有。
沈熙宁不见了!
九川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然而,他几乎将整个阜阳城姓王的人家都走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沈煕宁。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浓黑如墨,除了那悬挂的弯月,就只剩下零星的灯火。
沈煕宁去哪里了?
九川看着空无一人的青石街道,眉头皱得极紧,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缓缓收紧。
她一个活人,总不可能会无缘无故便失踪了,她一定在某个地方。
九川转身回了自己最开始找的那个王家,开始仔细寻找沈煕宁的踪迹。
这次,他几乎‘拜访’了整个西巷的王家邻居,终于,从一个妇人口中听到了沈煕宁的踪迹。
王家那事闹得太大,西巷所有邻居都在谈论此事,除了王家。
等他顺着线索来到王家老宅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夜色浓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九川没从王家老宅的正门翻墙进去,而是选了一处好翻墙的地方,这里正好有树丫伸进王家院墙。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
夏日月凉如水,院内有此起彼伏的蝉鸣,吵人得要命,沈煕宁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
或许是因为今日经历的事情的太多,她心里的事太重,也或许就是外面的蝉鸣太吵,吵得她心中燥意四起,沈煕宁索性不睡了,直接起身,靸鞋下床,点了灯火,拿一本杂书在灯火下看。
灯火在夜色里摇晃着,将她的身影拉出长长的阴影。
她坐在灯火前,整个世界都好像安静了下来,尖锐的蝉鸣消失了,除了书页轻轻翻过的沙沙声音,便再没别的声音了。
慢慢的,她有些困乏了。
沈煕宁打了一个浅浅的哈欠,轻揉了揉眼睛,揉掉了眼角的泪水。
她合上书,放在一旁,正准备起身回床歇下的时候,却忽然瞧见窗外,自己的影子有两个。
两……两个影子?!
她,她一个人能有两个影子?
一想到什么,沈煕宁脸都白了,拿起一旁的书就是狠狠砸了过去,“滚开啊!!”
砸完了书还不算,她还拿起一旁的茶杯砸了过去,闭着眼睛尖叫:“冤有头债有主,我没得罪你,你不要找我,吓人可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我……我生性积德行善,是个好人,我可不怕你……”
九川:“……”
冷不丁被书给砸了,他一闪身悄然消失。
“砰!”
茶杯落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这清脆的声音瞬间惊醒了睡在外间的丫鬟。
丫鬟赶紧点着灯出来,敲门,“姑娘,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外面丫鬟的声音,沈煕宁强忍下内心的恐惧,睁开眼睛,望向窗外,却见,哪里还有两个影子,明明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
或许是她太困乏,眼花看错了。
想到这,沈煕宁心安了一下,回道:“我没事。”
“姑娘可是做噩梦了?”
“嗯,是做噩梦了,我没事的,你回去歇息吧。”
沈煕宁囫囵回话,快步上前将窗户关上,然后拿着灯回了床边,缩进了被窝。
见她不开门,屋内的灯火还亮着,丫鬟便道:“姑娘若是害怕,可要奴婢进来陪陪你?”
沈煕宁并不习惯与人同睡,“不用了,我真的没事,你回去吧。”
丫鬟又问了几句,见她真的没事,这才转身回去了。
院内重新归于沉寂,那长长的蝉鸣将这寂静的小院衬托得更加孤寂。
九川看着那紧闭的窗门,想起方才沈煕宁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唇角弯了下,“胆小。”
知晓沈煕宁并未流落街头后,九川也无意再继续留在这里,足尖一跃便纵身消失在了这个小院。
这次,九川是真的离开了阜阳城,没再回来。
他还欠了乌齐一个人情,回到断魂楼以后,九川便去了麒麟山一趟,将乌齐要的麒麟子采了回来,还了他的人情。
自那以后,他便沉寂了下来,没再出现在江湖上。
夏去秋来,转眼间,便是二月过去。
院内的秋菊开了,菊香满院,屋里的主人却忙得脚不沾地。
每日清晨,沈煕宁便早早起身,提着篮子上山采药,直到将尽傍晚,才下山回来,将自己采摘的药材一一清洗干净,晾干炮制。
她一个姑娘,力气小,再加上山路陡峭,里面虫蛇野兽众多,不敢深入,只敢在山脚转转。两月过去,沈煕宁炮制成功,并且变卖的药材,不过才二十两八钱银子,离她欠九川的那一百多两银子,还远得去了。
马上就要到第三个月了,要还给九川的银子却还没着落,沈煕宁内心不免染上了焦急与忧愁。
阿姐和姐夫还没有回阜阳,她在王家虽说不缺吃穿,但她本就叨扰了人家,哪还敢问人家再借银子还账,所以这银子,她只能自己还。
但想要在短短三月内就赚到足够多的银子,不费一番功夫,那是不可能的。
王家老宅本就修建在山脚,山里的药材多,若是运气好,遇到珍贵药材,只要炮制得当,卖个百来两银子,是没有问题的。
是以,沈煕宁信心满满求了王朝生帮忙,让他请人带自己上山,识路以后,便开始采药卖药一事。
只可惜,上山之前,她想的很好,自己很快就能够赚到一百多两银子,还给九川。
然而,上山以后,她才知道,不仅她会挖药材去卖,这山脚下的百姓,也会挖药材去卖,山林里乔木众多,松树,灌木,野山藤等等多得数不胜数,越往里走,危险也就越多,时常有野兽穿行在林间,大家根本不敢深入山林,只敢在山脚下转转,沈煕宁也一样。
这山脚下的好药材,除了人家不认得的,其他全都被挖走了,根本就没有她的份,能赚二十多两银子,已经是因为她会医,识得各种药材的缘故,若是换旁人来,一月能有个几钱银子都不错了,哪还能求别的。
沈煕宁每日起早贪黑的去,篮子空空的回,眼看着时间越来越短,她才明白,原来赚钱一事,并没有她所想象的那么容易。
以往,在侯府的时候,她从来没有为银钱操心过。
侯府小姐每个月的月例本来就不少,吃喝,胭脂水粉等都是走得公账,不需要自己花一文钱,阿爹阿娘还时常给她贴补,还有四哥哥,也会时常给她一些银钱,除了这些,她还有一间铺子,不用管事,只得盈利,是外祖父送给她的。
沈煕宁从未仔细算过自己手里有多少银钱,她离家出走的时候,带了约莫一千两银子,拿了自己小金库里的一半左右,可以说,府里的姐妹,她是最有钱的那个。
是以,她也从未觉得,银子,有什么难得的?不是很轻松就可以得到吗?
如今,靠自己的双手赚钱,她才知道,为什么九川哥哥那么抠门了。
原来银子,真的很难赚。
越是明白,沈煕宁便越不愿意欠他的银子,她尝试着往深山里面走,想要找到更珍贵的药材回去炮制,变卖钱财。
*
断魂楼。
此地山高水远,崇山峻岭,路极为难行,特别是山背面的那处悬崖峭壁,如斧劈般锋利,往下望去,只有一片望不到头,不见深浅的葱郁,只一眼,便能吓得人两股颤颤,是以,这个地方也被他们称之为断魂崖。
九川在断魂崖待了整整两月的时间。
从麒麟山回来以后,他便一直待在这个地方。
他本以为,自己或许是良心未泯,见不得一个姑娘流落街头,所以又折身回去寻她,在知道她有安身之处以后,无意再与她有任何牵连,便果断抽身离开,连再见一面都未曾想过。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她是侯府小姐,他是江湖杀手,他们的相逢,本就是如雨水沾染树叶,流淌得干干净净,再不会有任何牵连。
可是,不知道为何,回断魂楼以后,他还是会想起她。
他想起她在溪边笨拙的帮自己洗衣,结果却掉进水里,想起她与自己同歇在山野里,不过是听他讲了一些过去的事,就哭得不成模样……明明他与她相处的时间很短,才短短一月有余,却仿佛占据了他的整个过去,行走坐卧,皆是她的一颦一笑。
他想起这个姑娘每隔三日就要换一套新衣,每路过一次城镇就要买糕点留着路上吃,还总会分给他一半。
她不喜欢饿肚子,吃东西也很挑,不好吃的东西,她宁愿扔了也不会吃,行走在山野里,不时常有吃食的时候,她就会求他:“九川哥哥,我饿了,你去抓一只野鸡好不好?或者兔子,就这一次,最后一次,求求你了,好不好,我发誓,这真的是最后一次!”
她自己将吃食扔了,没过一会儿饿了便会求着他去抓野味,每次都发誓说是最后一次,但直到将她送到阜阳城下的时候,她都还在发同样的誓。
一想到这,九川便觉得心烦意乱。
明明这样一个很麻烦,爱花钱,又很娇气,他总是烦不胜烦的姑娘,他怎么可能会想到她呢?
九川觉得,自己大概率是得病了。
就是不知道得的是什么病。
他去问乌齐,乌齐却把他嘲笑了一顿,“傻子,我行走江湖多年,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傻子。你这病我开不了药,赶紧走!!”
九川不愿离开,一定要他给自己开一方药,“乌齐,你不是自诩自己的医术和毒术天下无双吗,为什么连我这病都治不了,你以前是在吹牛?”
“你!!”乌齐被他气得一噎,“老子是人又不是神,你这病,神仙来了也治不了!”
神仙来了都救不了?什么意思?
九川皱眉:“我就要死了?”
“沈煕宁给我下毒了?这个毒,连你都解不了?”
乌齐:“??”
他一脸无语凝噎的看着他,实在是不明白他从何得出这个结论的。
“你这话若是让人家姑娘听到,只怕恨不得给你下三斤的毒,毒死你才好!”
九川有些不太高兴,“沈煕宁才不会和你一样恶毒,总想着给人下毒。”
“我……你说我恶毒?!”乌齐猛地起身,不可置信的指着自己,险些被他这话气得个半死。
他甩袖,“走走走,赶紧走,带着你满脑子的姑娘走,再踏入我这地方,就算楼主在,我也得毒死你!!”
九川不愿意离开,“你还没告诉我,她明明没下毒,你为什么要说神仙来了都救不了,我到底得了什么病?”
乌齐嘲笑:“得了一辈子不见她就会死的病,明白了没有,赶紧走,再不走,别怪我给你下毒了!傻子!”
平日里,他都是被被九川噎的那一个,眼下好不容易捞到机会,自然是要好好嘲讽他一顿。
然而,就算是被嘲讽,九川也不肯走,在那纠缠半天。乌齐被他缠得烦了,直接运起轻功离开,消失在了小院。
见他离开,九川并没有追上去,乌齐不愿意告诉他,那他再紧追不舍也没有用。
九川并不相信乌齐说的什么不见她就会死的病,只不过,他确实总是想起她,为了避免自己胡思乱想,九川索性去了断魂崖,在那里磨砺自己的武功。
在断魂崖的日子其实很难熬,他需要不停的练剑,片刻都不能停歇,才能彻底将沈熙宁的面容从脑海里抛去,否则,他一停下来,便总会不由自主的想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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