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前车之鉴
阴芥子紧抱着干燥暖和陶壶,怯怯地问:“郭夫人,我能不能跟着你呢?”
郭女王第一次从她身上看到了夺目的光彩。
她识得这光的名字,只有希冀才如此耀眼。
“不能。”郭女王不得不回绝了阴芥子的心思:“但不是你不能,是我不能。”
有一瞬间,她想留下许诺,但又不忍心引燃少女眼中的微光,让它彻底演变成熊熊烈火。
“是我无能,在这府上人微言轻,谁也开罪不起。”须臾,郭女王又叹了口气,“不能让李夫人知道你跟我说过话,更不能让她们知道我给你喝过这碗姜汤。这也是为了让你今后的日子更好过些,能明白吗?”
小姑娘懂事地点了点头,难掩失望,一口气喝完了姜汤,把陶壶还给了她。
“夫人,奴婢叫芥子,姓阴。阴天的阴。”
郭女王神情莫测,想起了自己和曹丕第二次见面的晚上。她可以预见阴芥子的心绪,可她还是像他一样说道:
“嗯,我知道。”
蔡琰不日就要辞行,回到真正抚育了她的家乡,然后整理编写蔡邕的遗稿,以报曹操的知遇之恩。
这时,从南匈奴回来的使者中,有一个名为董祀的年轻人趁机行了个大礼,恳求曹操将蔡夫人下嫁给他。
郭女王闻说后不可思议。
蔡琰已然经历过了三次婚姻,想必早已生厌。再招来一个男人,只会打搅她著书立作的。
“父亲真的答应了吗?”郭女王追着曹丕打听:“那个董祀什么样呢。依公子所见,他的才学如何,可配得上蔡夫人?”
要曹丕说,他也瞧不上董祀。可若对郭女王说实话,她定要胡思乱想,甚至还可能像当初那样脑子一热,跑去曹操那里求情。
于是,他幽幽地睃了睃她,意有所指:“至少年轻一些,总是好的吧。”
郭女王现在一门心思都是别人的终生。这时竟真把曹丕当夫婿,认真地说了些知心话。
“年轻固然有些气力,但男子的思绪本就比同龄的女子多些稚气。若是年轻的,恐怕不解蔡夫人的心事,未必体贴,还要夫人去迁就他。”她稍一转念,叹息一声,“不过年长的也不好就是了。”
曹丕又被气走了。
郭女王习惯了他的喜怒无常,又牵念着蔡琰,都没有发觉他在故意使性子。
他一走,她便去寻了蔡琰,婉转地试探了一番,想听听她有没有一丝留下的意愿。
若她能留下,她们便可以日日相伴,成为忘年密友,而不是瞬息的“三日知己”。
蔡琰直白地摇了摇头:“我已经见过世间繁华,也尝尽了人间悲苦。如今只想归隐山林,皓首穷经,平静地了却余生。”
她的主张和她的声音一样古奥晦涩。郭女王一知半解,只能听懂一半,另一半如何都理解不了。
蔡琰不作解释,只道:“而你呢,当下最要紧的是珍重自己的人生。”
说完,她放下了彼此冰冷的手,转头走向不远处的甄灵。甄灵一早就抱了把古琴前来请教,已在寒风中等候多时了。
郭女王被留在原地,目送二女相携走进了暖殿。
这时,她余光一闪,瞧见卞鸿光披着一袭黑氅,从园中另一头昂首而来。
自蔡琰来到府上,卞鸿光对她的意见渐渐浮上了水面。
就事论事,她写的食单,成全的是丞相府的体面。但蔡琰回朝的契机,则是她口无遮拦,多管闲事所致。
郭女王刚得了蔡琰的暗示,立即猜到几分。她殷勤地迎上去,行了礼道:
“母亲,外面天寒,妾陪您找间屋子暖暖身子吧。”
卞鸿光不应,目光穿过她的身后的绮窗,“你瞧她们。”
郭女王转身,只见蔡琰和甄灵在金黄的琉璃窗下抚琴弄弦,谈论音律。仪容举止,贵不可言。
她不解其意,又看向卞鸿光。
卞鸿光道:“人称富贵貌难变,贫贱颜易衰。我曾经最怕的,就是哪天还没来得及睁眼,便被假母以’青春不再’为由,赶出倡门。明明红颜未老,却沦落到衣不蔽体,流离乞讨。”
郭女王警惕地垂了垂眼眸。
曹丕叮嘱过,母亲不爱谈及往事,连他不曾听闻许多,所以众人都主动避讳。
她没有搬弄“成王败寇”的理论鼓励她讲下去,但也没有打断她的故事。
卞鸿光出了神,继续谈起年轻时的往事,字字句句皆带弦外之音:“那时候蔡琰还是清贵的女公子,我却只是一个卑微的倡家女。可是我弹琴不比她差啊。”
她说自己非但擅长弹琴,还会舞剑。那青铜剑虽不比琴重,她却能同时舞上一双,因此傲世群芳。
卞鸿光款款叙事间,转头带着郭女王往另一处园中走,俨然不想打断蔡琰和甄灵的阳春白雪,更无意横插进去一较高下。
不过,卞鸿光和蔡琰一样,都瞧出了郭女王还未彻底摒弃过去的影子。路上,她受她感染,主动说起了自己和曹操相知的故事。
曹操差不多到了三十岁才从陈留起兵,早年也有流年不利的时候,屡败屡战,几度死里逃生。
有一次,他差点真的死了。谯县的老家甚至开始大张旗鼓地准备丧事,谁知他又突然活着回来了。
人虽在,但家业已经差不多挥霍一空,全部付诸烽火,如硝烟散尽了。
“那时子桓还没出生。我跟他说,妾不惜继续出门卖艺换取钱粮,也要助君重新起兵。”
郭女王闻言,大受震动,情不自禁地开了口:
“那您……”
“我没有,他不肯。”她道:“可是我的决心从不作假。你们都以为我忌讳前尘,却不知从陈留到许昌,再到现在的邺下,我的房中始终都留着那把琴和那双剑吧?”
郭女王意会,有感而发:“您的一琴双剑,何尝没有成就父亲的霸业呢。”
其实私下里,她从曹丕断断续续的描述中,探知了一点卞鸿光年轻时的故事。
她二十岁就跟了曹操,但也熬了近十年才斩头露角,不比自己现在年轻。
一切如卞鸿光所言,这十年的心迹不是假的,牺牲不是假的,她的血性更不是假的。
上一辈的故事很长,但三言两语也就讲完了。此时,她们还没走远。隔着重重的雪枝,仍能遥遥望见殿中女子高贵的清影。
卞鸿光的视线也仍直直地被吸引过去。转瞬,她清冷冷地笑了一声:“但是世人只知她蔡昭姬的才名,不知我卞鸿光也有心志。想必千百年后,能留名青史的也是她,不是我罢。”
郭女王浑身凛然。
她欲言又止,却力不从心,接不上卞鸿光的话。
但她依稀明白了她的主旨。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蔡琰和甄灵这类生来矜持的贵女自成一派。
而她们,才是同道中人。
后来,郭女王一直伴随婆母左右,不敢有分毫的怠慢。不过,蔡琰离开邺城那天,她还是忍不住去送了行。
城外阳光普照,寒风干燥,扬起猎猎作响的黑色飞幡。
临别前,蔡琰最后对她殷殷说道:
“女王,你还年轻,不必因为前人之鉴,怀疑自己的选择。”
郭女王有一瞬的晃神,已经很久没有听见别人用“年轻”形容她了。
她敛容道:“夫人所言,女王一定谨记在心。”
“珍重。”
缁车的齿轮缓缓转动起来,董祀带着一队家仆,护送蔡琰启程了。
郭女王情不自禁抬步,最终还是生生驻足。
原来短短几日,蔡琰已经看出了她的困境。
她太了解她的心事了。可她阅历尚浅,不够懂蔡琰。她已对她道过再三珍重,她又如何再三挽留呢。
忽然,风中传来一阵乐曲。
这些时日,相府的女眷们一样避讳蔡琰的前尘,不敢主动求她弹奏胡笳悲歌。
所以,郭女王是第一次亲耳听到她的《胡笳曲》。
凄凉悲壮的音律漫天回响,与曹丕弹奏出的孤独之情截然不同。
她在原地伫立良久,直到空中只剩下风声,再也听不见那哀切的告别。
“前人”是谁呢。
或许是蔡琰自己,也或许是甄灵,卞鸿光,素不相识的任衡,甚至还有李蜜和柴少商等等数不清的人。
郭女王终归回到了相府的沉园。
朱铄又在搬运竹简了,不过这次比以往都少得多得多,他的动作很是轻快。
“夫人,现在开始都是公子自己写的了。季重他们写的那些,都让郭奕郭文学去弄了。”
朱铄特意咬文嚼字,加重了“郭夫人”和“郭文学”二词。
南椒跟着大致翻了翻,笑出声来:“公子最近可真没少写情诗呀。”
朱铄和她一唱一和:“夫人看了就好。”
郭女王当然悉数收下。
待朱铄走了,她将南椒招至内室,从妆奁中取出了一个宝盒。
“你很馋的公子那颗玫瑰石,我要来了。他也知道,所以不用担心避着他不敢戴。”
南椒被动地接下来,脸上不见高兴。
突然,她冷不丁地问:
“飞鸟尽,良弓藏。夫人这么快就用不着我了?真是比我料想的还要早上不少。”
郭女王有时候也觉得南椒聪明得令人惊异。
“你在说什么呢。”她佯作讶然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淡色。可是为婢的难处我也懂得,太张扬了总不是好事。之前公子赏你的赤锦,你不是也一次也没穿过?首饰就不一样了,贴身戴着,外人瞧不见的。”
南椒垂眉不语。
“我虽然不爱艳色,但大概明白,始终不能随心所欲地穿戴,应该是很委屈的一件事。”
“又让您看出来了。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喜欢红色。”南椒狠狠喘了口气,略含哽咽,“就是因为得不到,所以不甘心罢了。”
说完,她背过身去,拭了拭泪。
郭女王不打扰她,开始翻看曹丕新写的诗赋。
少顷,南椒平复过来,说:“公子为了讨您的欢心,甚至舍得把这么珍贵的宝石给我一个婢女。我可以发誓,此事绝无仅有,放在天底下也是闻所未闻。所以啊,夫人您该好好想想了。”
她也跟朱铄一样,强调了她“夫人”的身份。
郭女王放下曹丕的文集,说:
“南椒,从前咱们不懂文瑶的心思——她坚决不想被公子收房,可是又愿意给夏侯家做妾,是不是很矛盾?此事不成,最后居然屈就了吴质。我前思后想,都想不通他们哪个是她的良配,她到底是怎么选的呢。”
“她就是傻,您还跟着想。”
“可是,现在我好像有些懂她的心思了。”郭女王摇头,“你说她傻,但我们自诩有些才识的人,恐怕不如她快乐通透。”
南椒不知这些“有才识的人”不仅有她们,其实还囊括了甄灵,卞鸿光和蔡琰。
说着,郭女王又要分享自己从蔡琰那里感悟到的心得。
南椒叫她打住:“公子说您的魂都被蔡昭姬勾走了。他不想听,我也不想听。”
郭女王忍俊不禁。
南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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