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妩蒙了片刻,抬手捻起信纸,看见残缺的字迹,眼里闪过一丝慌张,很快又强装镇定。
眼神未避,哪怕被困在方寸之间,她仍梗着脖子与萧煜对视。
“陛下疑心我与太子有联系?”
“这是事实!”萧煜胸膛剧烈起伏,“你们私下通信了多少?”
“只这一封。”
话音未落,下巴猛地被抬起,苏妩被迫承受萧煜眼中的怒火。
“朕说过,不要对朕撒谎。”捏着苏妩下巴的手不自觉用力,萧煜咬牙切齿,“你还要替他瞒着?长宁宫已有宫人承认,这封信是东宫的人交给你的!”
周身俱是他冷冽的气息,苏妩身上的那股药香融进去,淡得几乎闻不到,可她眼中的怒火不比萧煜少分毫。
“我从不像陛下一般谎话连篇!”
“苏妩!”萧煜眼中泛起血丝,额头青筋暴起,手上不自觉用力。
骨头似乎要被捏碎,苏妩眼中登时闪了泪花,温热的液体滴在萧煜手上,对方才回神,似烫了般想要收回手。
苏妩却双手抓住萧煜的胳膊,强硬地下压,令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脖颈处:“陛下不信,不如杀了我!反正父亲已经被你处死,多一个我又如何!”
“朕说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此事另有安排,你相信朕,朕绝不会害苏家。”
苏妩不依不饶:“什么安排?”
萧煜沉默,事以密成,今日有人能将太子书信递进长宁宫,难保现在是否隔墙有耳。
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苏妩脸上泪痕未消,见萧煜又是这副什么都不肯说的样子,惨然一笑。
“陛下如今的保证,我能信几分?”
苏妩眼中执拗,盯着萧煜,恨不能将他看穿。
“苏家抄家流放,我没入掖庭,是你亲自下的旨意。
我与太子殿下的亲事,也是你亲口答应。
设计我假死是你的主意,说为了保全我保全苏家,可我却收到了这封信。
陛下,我该信什么?又能信什么?你现在所说的一切,是不是为了降低我的防备,让我愿意乖乖待在你打造的牢笼中,一辈子不见他人!”
苏妩长舒口气,突然换了话题,“我若说我与太子不是陛下想的那般,陛下信么?”
萧煜沉默。
殿内炭火突然爆开,发出轻响,苏妩只觉得自己也像这炭火,被关在炉中两面煎熬。
萧煜不信她,她也不信萧煜,明明两人日夜相对,中间却好似搁着一层云雾,看不清彼此。
“以前如何,朕就当没发生。”萧煜又向苏妩压近几分,眸色幽深,“明日起,长宁宫的宫人我会全部替换掉。”
“那阿若呢?”
“朕第一个要换的就是她。”
苏妩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恨,两人几乎贴在一起,只要稍微抬头,嘴唇就能擦到萧煜的下巴。
她忽然很想咬上去,用牙狠狠凿进皮肉里,将他的面皮撕扯下来,看看这人皮下的到底是什么。
“你不能动她,”不知是炭火烧得太旺,还是她太过生气,苏妩觉得身上一阵阵发烫,“掖庭时,只有她对我好,我生病时,也是她寸步不离地照顾我。”
“朕也一样可以照顾你。”
苏妩摇头,眼神透着绝望:“陛下,你口口声声说给我选择,我却何曾有过选择?”
萧煜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身上那点烫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好像外面的冷风对着她吹,骨头缝中都透着冷意。
“好冷……”她哆嗦着唇,下意识抱紧了自己,眼前阵阵发黑,胸口有东西堵住似的,呼吸艰难。
“什么?”萧煜没有听清,上前近了一步,俯身拉近距离。
苏妩头昏眼花,咬牙还想继续劝,可萧煜身上的龙脑香骤然侵袭,呛得她一阵咳嗽,咳声撕心裂肺,好像要将肺腑都吐出来。
殿内炭火烧得极旺,可她却在打冷战,面上因咳嗽泛起病态的潮红,额角沁出冷汗,眼前阵阵发黑,身形一晃。
萧煜忙伸手去扶,触手滚烫。
“阿妩!”
可人软软倒在怀中,面色苍白,没再回应他。
苏妩病了。
旧疾复发,病得厉害,几乎药石无医,整日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苏妩觉得自己像是在海中飘着,身上汗水湿哒哒的难受,头却像是被烈日晒了很久,发昏发痛。
她能感觉到每日都有清冽的气息飘进,温热的手在她面上抚摸,苦涩的药汁灌入她干涩的口腔。
萧煜确实做到了只要一有时间就来照顾她,从最开始做的生涩,需要宫人步步指引,到如今换衣喂药擦身一气呵成。
她想躲,躲不掉,想喊,喊不出,就这般混沌地过着,像个提线木偶一般任人喂药换衣。
直到今日,她直到闻到了淡淡的墨香。
“陛下,”沈暮对萧煜行礼,“那太医要的药材,奴才都已找到,虽说苏姑娘体内寒气湿重,需要慢慢调养,可太医还说心病难医,若是能换个地方生活,兴许会对病有好处。”
沈暮瞥了眼苏妩,多日不见,她面色愈发苍白,眉心因病痛微微蹙起,满头青丝散开,呼吸轻缓,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散。
人怎么就被养成了这副样子?
沈暮下意识收拢袖中的手掌,缓缓道出自己的目的:“奴才想着,京郊有处温泉行宫,是前皇朝留下来的,冬天烟雾缭绕,也别有一番趣味,不如将苏姑娘接去那边养着?”
萧煜坐在榻边,食指轻敲着榻边,没有回话。
沈暮自然知道他担心什么,补充道:“那边甚少有人来往,陛下放心,何况苏姑娘如今这副样子,泡那温泉想来也是适宜的。”
萧煜沉默良久,轻轻点头。
苏妩昏沉地睡了不知多久,只觉得迷糊见有人将自己扶起,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了,直到面容都被大氅上的帽子遮盖,才被抱着走出屋外。
她许久没出去过了,冬日寒风刺骨,骤然从温暖的室内进入冰天雪地,饶是包了再多层也觉得冷。
视线几乎全部被遮盖,只能看见毛茸茸的大氅毛,苏妩下意识向抱着她的热源靠了靠,对方脚步顿时一滞。
沈暮看着怀中的苏妩,眼神复杂。
她那么轻,饶是穿着厚厚的冬装,却依旧感受不到什么重量,令他想起一年前的雪中相遇。
那时她也是病得要死了,拢在怀中轻飘飘的一团,像是天边的云彩,随时就要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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