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内,沈暮右手捂着腹部跪在地上。
“奴才该死,护送苏姑娘的时候,突然遇见了山匪袭击。”沈暮喘了口气,叩首谢罪,涓涓血液从指缝流出,“那帮人体型彪悍,瞧着不像是中原人士,劫走苏姑娘后,用箭在马车上钉下这封信。”
萧煜坐在上首,薄唇紧抿,手中攥着宫人递上来的信件。
信纸凹凸不平,上面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可见当时搏斗的惨烈。
写信的人显然不大熟悉汉文,字迹歪歪扭扭,语序也多有错乱,萧煜看了许久,勉强辨认出这是一封威胁信。
萧煜若是不肯向北蛮俯首称臣,每年缴纳贡税,北蛮的铁骑便会踏入京城,今日掳走他的心上人便是警告。
“放肆!谁给他们的胆子!”纸张被攥成一团扔在地上,萧煜猛拍桌案,“当年若不是庚午之乱,朕早就北上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哪还有他们如今在此叫嚣的份!”
桌案上蜿蜒一道裂痕,萧煜揉着发痛的额头:“他们将阿妩带到哪里去了?”
不顾伤口处流淌的鲜血,沈暮将身子伏得更低:“当时一片混乱,奴才一直努力护在轿前……隐约看见他们带着苏姑娘往北去了。”
“追!立刻追!”萧煜猛拍桌案,指着沈暮的鼻子,“若是找不到阿妩,提头来见!”
“是。”
沈暮就要起身,忽然又听见萧煜问:
“之前让你追查的那批铁器的行踪,结果如何?”
那帮蛮子手中不但有炸药,骑兵的战马皆披了铁甲,北蛮本就是马背上的民族,骑兵一直都令萧煜头痛,套上铁甲,就像是锤不痛敲不烂的会跑的铁疙瘩,步兵碰上,几乎毫无招架之力。
北地只有开国时随萧煜征战的林将军林瑛一人带着骑兵勉力支撑,开始打过几场胜仗后,北蛮转变了方式,将那些铁疙瘩分散开,拉长战线。
林瑛实在分身乏术,是以北地近日战报愈发不容乐观。
沈暮回道:“奴才顺着他们的贸易往来去查,除了孟丞相,还有沧东柳家。”
萧煜意外挑眉:“沧东柳家?”
孟家在萧煜意料之中,这柳家……萧煜思考半晌,硬是没想出哪里见过这号人物。
“正是,柳家本在沧东开了间药铺,家主柳应之善于解毒,渐渐做出了名堂。”沈暮说着,缓缓观察着萧煜的神色,“据说许多解毒的方子,都是柳应之从战场上得来的。”
见萧煜只微微蹙眉,并无立刻惩戒的意思,沈暮心中失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出文华殿。
萧煜盯着地上的那滩血出神,半晌,又将目光放远,沈暮已经走出院外,缩成豆大的一个红点,似乎因流血过多眩晕了下,马上有宫人涌上来扶。
萧煜一点点攥紧手掌,眸色幽深。
开国动乱,他急需一股势力打压那些心怀不轨的朝臣,宦官是最好的人选,但不会是唯一的人选。
他可以忍受偶尔的逾矩,但若是因此得意忘形,忘了自己是怎么爬上来的,那便该跌回原处。
萧煜轻拍三下手掌。
一道黑影立刻出现,半跪在龙椅后,通身穿着黑袍,面部被黑色面罩裹住,只留出一双锐利的眼。
萧煜用下巴点了点地上的信件:
“去查这封信的来历,还有苏妩的下落。”
*
苏妩醒来时,夕阳正落在她的肩头,身上厚重繁复的宫装已经褪去,只穿着一件天青色寝衣,头发被松松地挽在脑后。
口中发干,还带着那碗药喝下去后的苦涩,苏妩挣扎着想要起身,一双手贴在她的背上,稍微用力,人便被托起。
“姑娘!你醒了!”
声音分外熟悉,苏妩转头,看见阿若正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她。
温热的水灌入喉咙,刀割般的疼痛好了不少,苏妩惊喜地握住阿若的手:“阿若!你还活着!”
阿若伸手替苏妩擦去眼角喜悦的泪水,点头:“掌印特意将奴婢接出来的,叮嘱奴婢要好好服侍您。”
苏妩眼睛一亮,虽然在马车上看见沈暮,心已经放下大半,可看见阿若的脸,仍觉得如在梦中。
拉着阿若的手攥得更紧了些,苏妩确认地问道:“掌印真的成功将我带出宫了?”
见阿若点头承认,苏妩顿时放松下来,抬眼打量周遭,床帐纱幔俱是青色,青竹屏风将屋子隔成内外两间,透过浓密的竹林,依稀可见桌前的花瓶里插着一支玉兰。
榻边炭火烧得正足,暖意扑面而来,苏妩心情明快:“这是哪里?”
话刚出口,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淡淡的血腥气侵来。
“这是京郊的别院。”沈暮状似无恙地转过屏风,站在榻前,低头打量着苏妩,“你身子亏损得厉害,先在此处养病罢。”
“多谢掌印。”苏妩明媚一笑,“只是京城距离这里少说也要两个时辰,太阳还未落山,掌印待在此处,不怕司礼监有要事相商么?”
他倒是不急着回司礼监,只是从那帮御林军眼皮子底下离开,费了些功夫。
“无妨。”沈暮从袖中掏出一颗药丸,“你将这解药吃了。”
“解药?”
“咱家为了让陛下相信你病入膏肓,一直无法痊愈,在药中做了些手脚,好让陛下肯放你出宫调养。”沈暮解释道。
怪不得她每次吃完药,除了昏睡外,还觉得身体发沉,怎么都抬不动胳膊,原来是沈暮的手笔。
苏妩抬眼,夕阳正好,淡金色的光透过窗子,给屋内万物都镀上了一层薄金。
可唯独沈暮。
唯独他恐阳光燎了衣袍似的,总能找到一处阴影,隐匿其中,目光似一潭深水,叫人捉摸不透。
淡褐色的药丸不过指甲大小,搁在他的手掌上,掌心细纹繁杂,苏妩突然想起很久之前扮演算命师父时,她曾说过一句台词。
“纹纵横,主心杂,一事未决,百计先筹,筹算不竭,至死方休。”
心头微热,她知晓长宁宫被萧煜用重兵层层围困,室内伺候的宫人是第一道,门口守卫是第二道,院外重兵是第三道,甚至还有暗卫在屋顶监视的第四道防线,夜极静时,能听到他们走过瓦片的细微声响。
沈暮便是冲破了四道防线,设计将她救出。
苏妩目光微动:“多谢掌印屡次相救。”
沈暮垂眸,看那纤细素白的指尖点过他的手掌,似另一种啄吻,一触即离,带走掌心摊着的药丸,留下酥麻的痒意。
手收回袖中,沈暮轻轻捻了捻苏妩刚触碰过的地方,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你的命本来就是咱家的。”
苏妩想起去年这时,他也是在这般大雪天救下濒死的她,不禁感慨世事弄人。
彼时她只是个掖庭任人欺凌的宫女,如今却成了众人争夺的对象。
药丸清香的气息像是雨后的青草地,苏妩神思顿时清明,身体也跟着轻快了不少。
外面隐隐传来水声,苏妩看向窗外,这才发觉院子角落竟然有一汪温泉,被人修成了池水的样子,周围白雪皑皑,泉水附近雾气缭绕,好似人间仙境。
她有些心动,卧床许久,最多只擦试过身子,已许久没有痛快地洗过澡了。
沈暮挑眉:“想沐浴?”
苏妩红着脸点头。
沈暮撂袍出去,命奴仆准备洗漱用的皂荚毛巾等,又让人用屏风将那处隔上。
回来时带了一件狐裘大氅,先将衣裳在炉火旁烤暖,才示意苏妩过来。
苏妩伸手欲接,沈暮却收了手臂,令她扑了个空。
沈暮视线扫过她的面庞,最终与她对视,慢条斯理道:“你身子还未痊愈,需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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