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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今朝雪落遇故人(四)

翌日清晨,文落诗睁开眼时,发现她睡得四仰八叉。

她一条腿趴在沧暮身上,一只手搂着他的后脖颈,一只手使劲揪着他的领子。总之就是尽全力往他怀里钻,或者把他当作大抱枕一样使劲往自己怀里扽,好像饥渴多年痛苦难耐,如今终于再次品尝到那番安心的滋味。

不得不说,这是她十一年来,睡得最沉最深的一次。

沧暮还在睡,嘴角淡淡上扬,浓密的睫毛安安静静垂成圆弧,柔和安逸。文落诗侧躺在旁边看了半天,心里嘀咕,抱个姑娘睡觉而已,他这么愉悦的吗?

文落诗估摸着他一时半会醒不来,干脆念了个诀从床上消失,自己先爬起来,跑去厨房生火做糯米蒸糕。

忙叨半晌,她嘘着气正把蒸笼盖打开时,却见一袭熟悉的墨色衣袍初现在身后。

“醒了?”文落诗笑眯眯道。

沧暮二话不说,先低头,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吻。

“怎么这么早就跑来厨房?”

文落诗尚未从那个突如其来的吻中回过神来,轻皱起眉头“唔”了一声,揉揉鬓角的发丝,而后道:“给你做糯米蒸糕,顺便炒几个小菜。还没炒呢,谁想到你起得这么早。”

说罢,她双指拎起一块冒着白花花热气的糯米蒸糕,在沧暮眼前晃来晃去。冬日天冷,那热气很快向四周晕开,将沧暮原本清润的面色烧得朦胧而温热。

文落诗笑吟吟的,语气逗弄:“乖,张嘴。”

沧暮特别配合,乖乖张开双唇。

然后唇齿间被塞进一块软乎乎的大蒸糕。

文落诗一个软糯糯的姑娘,笑眯眯地站在面前,往他嘴里塞了一块软糯糯的蒸糕……沧暮眼底情绪骤起,心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着,忍不住喉结轻轻动了动。

他刚想情不自禁伸手揽过文落诗,却见她忽而一个华丽转身,如同小鱼般溜走,回到灶台前。

“回屋等着去,我炒完菜去找你。”姑娘头也不回地命令道。

沧暮笑着摇摇头。此情此景他怎么忍得住?刚要到手的姑娘忽然跑了,他涌动的心头忽而空了一块,难受得很。

他上前一步,双臂环过文落诗的腰身,痴痴缠缠。

“走开走开。”文落诗手里正拿着铲勺炒菜,忽而被限制了活动,抱怨道,“不会炒菜你就别添乱。”

“我会。”沧暮声音幽幽,“要不你歇着,我来炒?”

文落诗神色一顿,想起他确实说过这事。小时候父亲被人害死、他一个人困于深宫担惊受怕时,不敢吃别人的食物,母亲执政太忙顾不上他时,他就自己做饭。

“不必,我来就行。”文落诗不想让他回忆起那段不好的经历。

又不是为了伺候他才来炒菜,是她早上馋了而已,自己做是理所应当的。

“那你炒吧,我抱着你。”沧暮语气平常,好似在说一个顺理成章的事实。

“松开。”

“不松。”

“沧暮你讨厌。”

“嗯,我讨厌。”

文落诗实在没辙了,把铲勺扔到一边,气哼哼转过身,梗起脖子,眼神视死如归:“那你亲吧,快点,赶紧亲完,我好接着炒菜。”

反正一时半会也炒不糊。

沧暮微微一怔,便不再犹豫,把文落诗深深揽进怀里,埋头亲下去。

屋外大雪纷飞,雪落又急又密,染得院子里尽是茫茫苍白。

唇齿之间温软细腻,摩挲来去。

沧暮不禁想起昨日遇见文落诗的模样。彼时她站在冰冷的长街上,细雪拂面,发丝沾满素蕊落瓣,怎么看怎么一副遗世独立的模样。她的眼神始终冰冰冷冷,没有一丝多余的神情,哪怕她的良善温和人尽皆知,那一身气质却又让人不敢靠近。

偏偏她又太美,显得满世界的落雪也只不过是她的陪衬。

旁人绝对想不到,这样不染纤尘的女子,单独与他相处时,竟会换上满身温柔,笑眯眯地抱住他,与他唇齿相依,全然软烂在他怀中。

……有种亵渎了神明,又把神明金屋藏娇,从此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满足感。

许久,他感受到文落诗恋恋不舍地蹭蹭他的舌尖,推开他,别过头去:“好了,再不炒菜就糊了。”

沧暮没睁眼,连头都不抬,只是指尖一道蓝光飞出,将炉子里的火灭掉。

然后他继续低头,含住文落诗的唇。

怀里的文落诗瞪大眼睛,急道:“不能关火!”

沧暮无奈,只好再次施法让灶火重现燃起,而后再次俯身,打算延续那个深入的吻。

却没想到,文落诗更加焦急,一个劲推开他:“也不能生这么大的火!那不立刻就糊了!”

沧暮终于忍无可忍。

他无奈睁开眼,眼神颇为幽怨地朝她看去。

“到底要怎样?”他哭笑不得。

关火也不是,开火也不是,他只想亲个姑娘,这么难吗?

却见文落诗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的鼻子,忿忿道:“大登徒子,抱着我啃个没完没了,不会做饭还添乱!”

沧暮乖乖地站在她眼前,很是无辜。

文落诗跑到灶台前补救半天,才把那一锅土豆丝救回来。她撒了把盐,终是不忍心让身后人难堪,于是语重心长地解释道:“炒到一半关火,菜半生不熟地放片刻,再开火容易立刻过了火候,就会糊。但你又一下子把火开大,那不直接糊了?”

沧暮似懂非懂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好似受教。

文落诗想着,这人怕是根本不想吃土豆丝,只想吃她罢了!为防止小饿狼一直瞧着她眼馋,她决定给小饿狼找点事情做。

“你有基础的刀工吗?”文落诗头也不回,问道,“去帮我把萝卜切了,切成丝。厨房不养闲人。”

沧暮犹豫半晌,艰难开口:“我的刀工……很基础。”

文落诗瞬间了然,放弃:“你开开恩,放萝卜一条生路吧。”她叹口气,又毫不客气道,“你一边待着去。”

于是,尊贵的太子殿下就这样被灰头土脸地赶出了厨房,悻悻然回到屋内。

沧暮瞧着厨房的方向,顿时觉得身边空空荡荡,很无聊。

心上人还在忙,他心思全在文落诗身上,此刻就算是拿出奏折来批阅,估计也看不进去。沧暮思虑片刻,干脆决定多看几眼心上人的屋子。

文落诗近些年应当是挣了不少钱,家具陈设皆是新的。

见她昨日脱下的衣裙还仍在桌案边的小塌上,沧暮悄悄打开女孩子的衣柜,把衣服叠好收进去。他指尖不由得流连过她的衣裙,忽而,顿住。

他发现,文落诗的所有衣服,都是新的。

没有一件十年前的。

文落诗是个很念旧的人,特别是她很多衣服都是自己亲手缝纫刺绣的,她不会舍得扔掉,就算以后挣了大钱、买了很多新衣服,她也不可能扔掉旧的。

但如今,一件都没有。

沧暮神色微顿,心下空了一瞬,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紧张。

他才意识到,文落诗过去的十年,或许远没有她说得这么轻松。她所谓每日懒懒散散写稿、偶尔对付个凶兽,不过时应付他的说辞。

还有一事。他昨日初见文落诗,就觉得她身上的气息不稳,像是少了些什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可就是和十年前不太一样,像是在尽力掩盖什么。

但愿是他想多了。

沧暮抬头,目光扫过衣柜的角落,突然,他瞳仁骤缩。

那是一个斗篷。

很薄,深蓝色的,是男子的款式。

更重要的是,他一眼看到那斗篷只是银丝所绣的雪杉纹路,认出了那斗篷的主人。

沧暮的面色顿时变得冰冷。

没过多久,文落诗回到屋内。她早已给自己施过清洁的术法,如今身上带着一股淡淡清香。

文落诗坐在桌前,掌中涌起一道道粉烟,落在桌案上变成几个小粉团,又从小粉团变作几碟香喷喷的菜和蒸糕。

“我没放葱。”文落诗拿起筷子,随口道。

她不吃葱、不吃姜、不吃蒜、不吃香菜。

沧暮帮她理了理鬓角处微乱的发丝,眼神温柔:“你已经够聪明了,不用放葱了。”

文落诗“扑哧”一声笑出来,想起什么,道:“之前窦明祈来找我,说我大爱无疆,但她给我炒的菜里面放了姜,她说话时我刚好吃到,直接吐出来了。”

沧暮也没忍住,轻笑几声。

文落诗毫不避讳小豆的名字,摆明了她早就猜到小豆是他派来的。沧暮心里好笑,不由得幻想着一个咋咋唬唬的小女孩装作上门找茬,然后被房屋主人三两下就给收拾了的模样。想着想着,他环顾四周,忽而,想起了那个不该出现在文落诗屋里的东西。

“落儿。”他凝视着远处,冷声道,“那个斗篷怎么回事?”

文落诗正在嚼萝卜丝,闻言,顺着他的眼神望去,发现他不知何时开了自己的衣柜门。她没计较衣柜被翻看的事,可一看是泠杉的斗篷,她便道:“哦,我这几年认识的一个朋友,叫泠杉,他好像和你认识。之前我和他在酒楼雅间吃饭,我睡着了,他披在我身上的。我醒时他已经离开,回头再见面我得还他。”

沧暮越听脸色越不好。

泠杉是他的故友,多年未见。他们俩性格太像,能轻而易举推心置腹,但就是因为太熟,早年互相看不顺眼,再加上泠杉整日云游四海,看不上他这种规矩多的金尊玉贵的人,两人很少见面。

沧暮知晓文落诗在感情上一向迟钝,对旁人的示好置若罔闻,但泠杉这示好也太明显了,不仅孤男寡女在酒楼的一个小雅间内吃饭,还趁机把斗篷给了人家姑娘。这明摆着要文落诗收着他的物事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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