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秋冉也没有想到自己跟纪未迟的关系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她以为自己遇到这种事情,以她现在跟纪未迟的关系,他会安慰她,可没想到他居然会那么冷漠,她的愤怒他都要打压。
他虽然说要帮她,可都是后续的事了,她跟这个男人闹成这样,也不想要他的帮助了。
她切断了和纪未迟的所有相处,全身心投入维权。
纪未迟说的没错,维权的日子煎熬痛苦。
难到让人崩溃,无数个深夜想放弃,难到彻底体会到,原创者维权到底有多孤立无援。
苏秋冉开启了疯狂取证之路。
没有人帮她,理解她,所有人都在劝她算了。
她首先找了提前咨询好的知识产权律师。
律师看完她所有资料,听完事情全貌,说:“小姐,这种案子,基本都是败诉,剩下是私下和解,就算有真的胜诉案例,可对方换个品牌又继续。证据链太难凑,对方扯皮空间太大,法院很难认定直接盗窃。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咱们可以慢慢捋一捋,找找突破点。”
苏秋冉:“那请问您的收费是多少。”
……
几分钟后,苏秋然跑出律师事务所,走到门口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天呐,居然要这么多钱,抢钱吗?先说的非常艰难,然后又说能帮我解决,最后狮子大开口,套路!”
然后她又跑了几家律所,要么收费太贵,要么不能保证打赢,字里行间就是很难打。
身边所有认识的同行、认识的人,清一色都是同样的说法:“算了吧,没必要,行业就这样。”
“别较真,你斗不过专业碰瓷和职业抄袭的。”
“浪费几个月,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不值得。”
直到和李予见面,她终于听到不一样的话。
“什么狗屁逻辑啊凭什么忍?维权!必须维权?不吃馒头还争口气呢。别听那帮人的,什么理性客观,等到这帮人自己吃亏了,叫的比谁都惨。”
“秋冉,想维权就去做,我支持你。”
“不用管别人怎么说,不用管胜率多低,你的心血不该被人白白偷走。”
“钱不够我借你,时间不够我陪你耗,取证跑腿我帮你,你不用一个人扛。”
在所有人都劝她妥协的时候,李予站在她这边。
而纪未迟自那次大吵之后,他彻底消失在了她的生活里。
不解释,也不打扰。
苏秋冉心里更冷了。
她告诉自己不靠任何人,她自己的公道,自己讨。
可她知道这个路程有多么孤独艰难,很多时候不靠别人,不是因为自己有多么了不起,而是这个世界过于冷漠,不得不靠自己。
……
从鉴定中心走出来的时候,天色暗下来,城市的风裹着秋尾的凉意,直直往人衣服缝隙里钻。
苏秋冉手里捏着刚打印出来的鉴定回执单,纸张边角被她无意识捏得发皱。
她这几天泡在各个机构和律所之间,身心早就累到了极点,哪怕一滴汗都没有,可是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压得她抬不起精神。
吵架之后搬去工作室,她几乎没合过整觉。
白天忙着取证、对接资料、核对每一条可以用来打官司的线索,晚上回去对着满桌的调香笔记和证据材料发呆,无数次看着屏幕里盗版店铺持续暴涨的销量。
她突然不想回那个狭小又冷清的研发空间,也不想面对接下来依旧看不到尽头的维权路。
苏秋冉转身,顺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脚步拖沓又缓慢,不知道要去哪里。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路边有一排木椅,靠着绿化带,旁边是一棵长得歪歪扭扭的树,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被风刮得哗哗响。
苏秋冉走过去坐下来,后背靠着椅背报告就放在腿边,她盯着马路对面的一家便利店,灯牌亮着,橙黄色的光,进进出出的人买水买烟,一个中年男人拎着一袋橘子出来,塑料袋勒在手指上,走得很快。
风越来越凉,吹得她发丝胡乱贴在脸颊上,她身上穿的薄外套挡不住冷风,凉意顺着脖颈往里灌。
她抬手,一颗一颗扣上外套所有的纽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肩膀微微塌着,缩在长椅上。
目光忽然落在自己鞋尖上,看到鞋头有一块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她抬起脚尖在石凳腿边蹭了蹭,蹭不掉,就放弃了,抬头看着面前车来车往的马路,眼神空空的。
被小偷嘲讽、被代工厂全程推诿扯皮,她都可以忍,这是必要面临的艰难。最让她过不去的,还是纪未迟。
她明明是受了委屈的人,想要一点安慰,最后换来的却是一整套冷冰冰的利弊分析。
别人让她妥协就算了,连最喜欢的人,都站在制高点,轻飘飘否定她所有的愤怒和不甘。
她眼眶红着,没哭出来,但鼻腔里酸酸的,吸了一下,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人窝成一团坐,看上去像是被谁丢在路边的一件旧外套。
不知道坐了多久,一辆线条利落的红色跑车减速,停在她面前的路边。
车窗降下。
苏秋冉全程低着头没察觉。
下一秒,一道轻佻的口哨声响起。
她愣了一下,抬眼望过去。
车窗边靠着一张精致张扬的脸,蒋薇一身高定私服,配饰亮眼,人从头到脚都透着光鲜的优越感,和此刻灰头土脸满身疲惫的苏秋冉形成鲜明反差。
蒋薇看着她这副蔫巴巴的样子,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坐在这里吹风发呆?都嫁有钱人了,怎么混成这副样子了?”
苏秋冉没说话,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完全不想搭理她。
她现在糟心极了,乱七八糟的事已经够让她难受了,没多余精力应付蒋薇这种习惯性过来耀武扬威的挑衅。
见她不理人,蒋薇干脆直接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她几步走到长椅面前,居高临下站在苏秋冉跟前,浑身都是养尊处优的肆意。
“怎么不说话?”蒋薇低头看着她,慢悠悠开口,“看你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难不成是跟纪未迟吵架了,被甩了?”
苏秋冉依旧沉默,眼皮都懒得抬,无视她的存在。
蒋薇也不恼,自顾自接着说,语气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这下知道了吧,你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如果早点听我的,你就不会这样。”
苏秋冉还是不说话,把脸往臂弯里又埋了一点,后脑勺对着她。
蒋薇站着没动,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一缕,她抬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然后低头看着苏秋冉,又说:“问你话呢。你是哑巴了还是聋了?”
苏秋冉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着,眼眶里还挂着没掉下来的潮气,鼻尖也红,整张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白,唯独眼睛是红的。
她看着蒋薇,声音哑哑的,语气却很冲:“你有什么就去找他说。亲他也好,抱他也好,跟我没关系。我不想跟你说话。你能不能走?”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抖,眼眶里那点潮气终于兜不住了,顺着眼角往下淌。
她抬手用手背一抹,擦得太用力,脸颊被蹭红了一片,反而更显得狼狈。
“你再惹我,我不介意在这路上跟你打一架。”她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底气,声音又哑又细,眼泪还在往下掉,气势撑不起来,只剩一副破罐破摔的凶。
蒋薇没想到一向还算温和的苏秋冉会突然这么冲。
她原本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过来的,从来没见过苏秋冉这个样子。
像是撑到极限,绷不住的崩溃,肩膀颤抖,看着格外可怜。
蒋薇脸上的戏谑收了一些,站在原地沉默了好几秒。
最终,她别扭地偏过头,丢下一句完全不符合她风格的话:“别哭了,上车。”
苏秋冉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一脸茫然。
“看什么?”蒋薇语气依旧算不上温柔,带着惯有的傲娇,“我不吃你,也不打算跟你吵架,更不会趁火打劫欺负你。我最近心情也烂得一塌糊涂,都是因为男人。你因为纪未迟,我被我爸逼得烦。我们算同病相怜,行不行?”
苏秋冉还沉浸在自己的茫然里,迟疑着没动。
蒋薇看着她犹犹豫豫的样子,有点不耐烦,上前一步直接拽住她的手腕:“赶紧的,上车。还怕我把你拐走?”
不等苏秋冉拒绝,她直接半拉半拽,把人从长椅上拉了起来,推着她坐进了副驾驶。
车门关上,隔绝了路边的冷风和喧嚣。
蒋薇发动车,一路行驶,选了一家私密性很好的轻奢私房餐厅。
包厢环境安静雅致,没有外人打扰。
蒋薇拿起菜单,完全不问苏秋冉的意见,熟练地点了一大桌子菜,荤素搭配满满一桌,又顺手勾选了几瓶果酒。
菜和酒很快陆续上桌。
蒋薇拆开酒瓶封口,直接给两个杯子倒满,推了一杯到苏秋冉面前:“吃,喝。今天谁也别想烦心事。”
苏秋冉看着杯子里透明的液体,没动。蒋薇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她:“喝啊,你不是满肚子气吗?气不喝点酒,憋着干什么?”
苏秋冉本来没什么胃口,架不住蒋薇强硬的态度,加上心里实在憋得太难受,抬手端起酒一口闷。
酒精慢慢漫上四肢,从胃里暖到胸口。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眶又开始发酸。
两个人从前见面永远是针锋相对,谁也看谁不顺眼,此刻坐在同一个包厢里,对着满桌饭菜和酒水,反倒少了敌意。
酒过三巡,脸颊都染上醉意,脑子发晕。
蒋薇最先打破安静:“你到底跟纪未迟闹什么矛盾了?跟我说说呗,我不笑话你,我保证,我发誓。”
看苏秋冉还是不说话的样子,蒋薇就笑了笑:“行,我先跟你说。我羡慕你……不对,我很嫉妒你。你知道我最不爽的是什么?”
苏秋冉醉醺醺地问:“是什么?我和纪未迟结婚吗?”
“不,是因为你有个好爸爸!有人欺负你的时候,他立刻站在你面前,可我爸呢?我没能抓住纪未迟,也没能保住工作,别人讽刺我,他不但不帮我,还跟着一起取笑我,我真的希望跟你换一下爸爸!我们交换一下身份好吗?就一天,不不,交换一个月,我给你钱好吗?”
苏秋冉听笑了,然后又喝了一口酒:“我才不愿意跟你换呢。”
蒋薇也笑出了声:“是呀,自己的爸爸怎么能随便换呢?”
她给自己狠狠灌了一口酒:“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话,讽刺你,就是为了故意气你。因为我得不到,所以就嘲笑你,实际上,我不知道有多不爽,我真的好希望你也能嫉妒我。可你好像什么都有了。现在看到你一个人可怜巴巴的,我反倒舒服了。”
苏秋冉笑了几声,靠在了椅子上,抹了一把脸:“好吧好吧,跟你说。”
“我熬了六多个月,天天熬夜试错,好不容易做出来的爆款香水,被代工厂的技术员偷走,拿去给小作坊量产,二十九块九烂大街铺货,赚得盆满钵满。对方嚣张得要命,不仅不认错,还讽刺我,我都气疯了。回家之后,以为纪未迟会安慰我,站在我这边替我不平。”
苏秋冉端起酒杯,狠狠灌了一大口酒,喉间微微发烫,语气里满是自嘲。
“结果,他一句安慰都没有,他上来就跟我讲利弊风险,告了也很难赢,配方泄露就收不回来了,让我理性地放弃维权。”
蒋薇听着这话,冷笑了一声:“果然是他的风格,我一点都不意外。”
“我真的搞不懂。”苏秋冉一脸委屈,“明明受害的是我,为什么让我理性妥协?”
苏秋冉越说越激动,带着醉意的语速越来越快,积压的想法全数脱口而出。
“我就忍不住说,让他带着他那套理性去给那些被理性歧视过的黑人和女性布道。”苏秋冉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力气,“然后……我从维权扯到哲学概念,还有什么种族主义、纳粹、殖民,全扯出来了,就是为了反驳他那套理性永远无辜正确的套娃说辞。我都不知道怎么变成这样。”
“哈哈哈!”蒋薇突然大笑出声了,“唉哟,我真的很好奇纪未迟当时的表情。”
苏秋冉冷哼一声:“你笑吧,尽管笑,你是不是又要说我幼稚感性!”
“狗屁的理性感性。”蒋薇突然把酒杯狠狠掼在桌面上,骂了一声,“都是骗人的鬼话,全是用来规训人。”
蒋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底带着几分压抑。
“你要理性克制、大局为重、权衡利弊、清醒独立、不要意气用事,都是匡人的,跟当年逼你结婚生儿子让你向君主下跪,有什么区别?”
苏秋冉没有意识到蒋薇会这么说,震惊地看着她。
“就像我那个家一样,仿佛你一出生就什么都注定了。得端庄得体撑得起门面,做错一件事,他们不关心你疼不疼,只关心你丢不丢脸。仿佛人活着,就不配拥有喜怒哀乐。”
苏秋冉从来没想过,一向高傲的蒋薇,居然能说人话。
蒋薇侧头看着她:“纪未迟就是这种人,永远一副绝对理性的样子,不管别人遇到什么,他永远只讲利弊,让你克制!而这个所谓的利弊,都是他自己定义的,只对他有利,这就是所谓的理性!人们都听他的,是因为他位置高,没人敢反驳,不是因为他天然正确!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失败者干什么都像放屁,成功者放屁都是真理!”
“哈哈哈。”苏秋冉眼泪都笑出来了,她还是蛮喜欢这个喝醉的女人,“谁说不是呢?一点都没错。”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苏秋冉所有的郁结。
“他天天冷静克制,装什么?”苏秋冉笑得有点醉,肩膀一抖一抖,“他真以为自己是机器人啊?不想当人,就把心挖了算了。”
“没错!”蒋薇也笑了,端着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什么事他都让我理性,呵!”苏秋冉灌了一口酒,说话开始大舌头,“那些连环凶手,在逃罪犯,反侦查能力强,计划周密,谁不理性?怎么这时候不怪理性?可到了普通人这里,愤怒难过,就成了幼稚感性,全网都在铺天盖让你理性,甚至搞八字风水的这些人,都要标榜自己科学让你理性,真是又当又立,有种别给别人算命啊!这年头,干什么都得标榜理性!它像神一样无处不在,都要信仰它,以神的名义做事,我真的快要窒息了!”
蒋薇被她逗得笑出了声,酒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然后说:“你这张嘴,他肯定说不过你。”
“当然说得过我,他把我的一切都视为偏激,最后又推导出人要理性,逻辑闭环了。”苏秋冉又倒了一杯,手抖,酒洒了一点在桌上,她拿手指抹了一下,往嘴里一抿,“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我跟他快要离婚了。”
蒋薇也醉的不像样子,但迷迷糊糊听到离婚两个字:“你说什么?离婚?你确定吗?”
苏秋冉点头:“嗯嗯,确定,你狠狠追他吧,反正我跟他不是一路人,我要找一个……出事会站在我这边的,我伤心的时候他也会伤心,我愤怒的时候他也会愤怒。”
蒋薇摆摆手:“还是算了吧,他那么喜欢你都这样对你,他一点都不喜欢我,甚至讨厌我,肯定对我会严格一万倍,我还是不趟这趟浑水了。”
“他喜欢谁呀?喜欢你吗?”苏秋冉听到喜欢这两个字,但是没听清楚喜欢谁,脑袋感觉大脑跟脑壳分离了,在里面晃来晃去。
蒋薇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不知不觉间,桌上的空酒瓶越来越多,天色彻底黑透,窗外城市灯火通明,包厢里两个人都喝得脚步虚浮,脸颊通红。
终于,两个人撑着桌子慢慢起身,走路东倒西歪,脚步轻飘飘的,连站稳都费劲。
苏秋冉扶着墙壁,脑子晕乎乎的,含糊不清地开口:“太晚了……你找个代驾开车回去吧,我自己打车回工作室。”
蒋薇晃了晃脑袋,靠着门框,醉意上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怎么不开车?你之前不是有车吗?纪未迟送你的那辆。”
提到这辆车,苏秋冉眼神暗了暗:“吵架了,我不想开他送我的车,看着心里别扭,总觉得欠他什么。”我就走路坐公交地铁,怎么都能凑活。”
蒋薇当场气笑了,伸手拍了一下她的额头:“你是不是傻?车送给你了就是你的。你现在天天跑维权取证,天冷了,路程又远,还挤公共交通,累死你!大不了等你维权结束,你直接甩一笔油费给他,多帅?现在跟自己较劲,蠢得慌。”
苏秋冉晕乎乎的脑子瞬间被点通了似的,连连点头,傻乎乎重复:“对对对……你说得有好有道理。”
她身子一软,脚下彻底没了力气,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晃了一下,眼看着就要摔在地上。
就在身体失重的一瞬间,一道修长的身影快速上前,手臂有力地揽住了她的腰,温热坚实的力道托住她失重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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