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水芹隔着院墙，透过空砖缝，朝母家七舅爷院里偷看。
七舅爷院里没铺地砖，是黄土地，眼下黄土地变成了红土地，徬晚的黄昏下，一片火红。
一头、两头、三头、四头……七头。七舅爷当亲儿子一样奶大的七头种公黑毛驴全撂了蹄子，东倒西歪地倒在院里。
它们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开膛破肚了，没有熊的爪印，没有狼的牙洞，摊开的黑驴皮像一块拔丝红薯，勉强囫囵个。
包不住的肋条突出来几块，内脏流到了地上，一条条肉河绕在一起，顺着院子里的高低坡沟往墙根淌。
王水芹面前的墙根就渗满了腥臊，熏得她一双眼竖起来，像一只馋腥的豺狼，拱着鼻子往院墙的砖洞里探。
她咈咈地嗅了半天。
“噗呲！”
一根铁耙扣到了一只黑毛驴的身上，将它的尸首拖向院中停着的牛车上。
中途蹄子掉了，肠子漏了，松散的皮毛出走了。
七舅爷就回头捡着，擦着，捧着。
王水芹听到七舅爷低声的哭，佝偻着腰，花白的头发，哭红的鼻尖儿，神似死了一窝崽儿的老猫。
“啪嗒——”
有东西顺着院墙的砖洞流了出来，粘在了她的脚背上。
王水芹狐疑地蹲下身，用手掌一抹，凑到鼻尖拱了拱。最后还不信邪地伸出舌头，用她血红的舌头尖儿挑起那黏糊糊的透明水，轻轻地咂了两下。
等到熟悉的潮腥味顺着她的舌头，探到她的喉咙，在她的肚里回转。
她脸色登时大变，发出一声哑叫。
王水芹用鞋尖挑起墙根的浮土，黄土泼到那摊白泥巴上，她狠狠踩了两脚，然后转头就走。
她钻进香烛铺，顺手搂上门，落了锁。
王水芹风风火火穿过拥挤的杂货架，她的影子像一只张牙舞爪七手八脚的瘦长鬼从天花板呼啸而过——绿裙黑发，手脚如飞，一直飞到了小院，像一只花枝招展的大蝙蝠，落到了小柴房的小窗上。
她双手撑着，长发气得打卷。
“都给你说了，不许在村里吃饭，要去山上吃饭，我都给你说了！我都给你说了！”
“不是跟你说了吗？！娘跟你说了多少遍了！”
“不许在村里吃饭！不许！”
王水芹伸着手，从小窗爬进柴房，恨不得手脚并用在地上爬。
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勉强维持着人形，地上的影子却破马张飞，大呼小叫。
“你怎么不听娘的话！你怎么不听话！娘跟你说了多少遍，绝对不能在村里吃饭，娘没了你可怎么办，娘没了你你爹会杀了娘的！”
整间柴房没有一件杂物，黑暗从远处的墙角溢出来，一点点朝着发怒的王水芹靠近。
一根粗壮有力的触须缠上了她的手臂，湿滑的粘液淌到地板上，渗出一圈又一圈洇痕。
这条透明中带着鬼蓝色的触须，在碰到她的那一刻轻轻地抖动着内侧的软皮，分泌更多的濡液……
王水芹看着这条酷似爱人的美丽长脚，脾气就软了下来。
她牵着女儿的脚，就像牵着爱人的脚。她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又宠溺，心里又荡漾起一丝丝甜蜜。
“娘不是故意凶你的，娘是太担心你了。”
“娘好怕，知道吗？”
黑暗的角落动了动，她又叹了一声。
“是啊，娘就是太想你爹了，要是你爹能永远陪着我们娘俩就好了……”
“都怪娘，都是娘不好，你不要哭了。”
“娘知道了，娘知道了。”
“你长大了，你长大了，再等等，再等等，好孩子，你再等等，娘给你好好寻，好好找，找个你满意，你爹也满意的……”
“是啊，你也该找个人了，你也该生孩子了，你这一肚子的娃娃没有地方去……”
“不不不，那些牲口，那些鸡鸭牛羊都不行，它们盛不起我这些宝贝子子孙孙，它们不行，不不不，你不要急，你不要急，娘知道你忍得窝心了，娘知道，娘也心疼你……”
“你放心，娘一定给你找，娘一定给你找，娘不会让这些宝贝子子孙孙无处可去的，不然对不起你爹，对不起祖宗，娘肯定好好找个……找个……”
王水芹眉头紧皱，绞尽脑汁地想着，嘴里念叨着。
“娘肯定好好找，好好找，娘给你找……找个……找个……”
“找个人！”
突地，她的双眼烧起来，绿阴阴，沉漆漆，嗓子破了个口，恨命地说：“对！找个人！”
“娘给你找个人！找个活人！”
“对！娘给你找个活人！”
听出她语气的决绝，一双手从黑暗里探出来，将王水芹拥入了怀中。
王水芹的脸被沉入女儿的身体，鼻子和嘴巴都被一股浓重的潮腥塞满，湿滑的，粘稠的，像是一条死掉的鱼肠抓在她的脸上。
“咕嘟咕嘟……”
女儿在轻轻地笑。
水肉亲着她的脸，肉芽儿啃着她的眉，她也跟着笑起来，女儿的下半身跟她爹一模一样，美丽，舒适，有力。
女儿的上半身却跟她一样，绵软，干燥，像一块干燥的皮质桌布。
“娘知道，你放心吧……娘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娘都知道……”
王水芹轻声哄着，在面前的两条长脚上各亲了一口。
窗户的倒影上，只看得见半截曼妙少女的倩影下摊着一团肥大壮硕的肉瘤。
******
……
王家的七舅爷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抹着眼泪等秦家的老大。
秦守拙从三轮上跳下来的时候，就看见一个八十岁的老头脸上顶着一对挂水的肉核桃。
“哟，王老舅，你怎么哭成这样了？”他叫了一声，赶忙将人搀扶起来。
“你这是怎么了？”
七舅爷哭得跺脚，“还能怎么了！还能怎么了！”
他甩开秦守拙的手，一屁股坐到地上，像哭着要糖吃的小孩倒腾着双腿，鞋子都甩掉了一只。
“哎！我的驴！我的毛驴！我的好儿子我的好儿子们！我的驴啊！我配种的大公驴！”
“杀千刀的，一头都没给我留！前些天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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