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府前庭的桃树开满了花。
年幼的逢袤然拉着张尽涯的手,在树下站了很久很久,始终不见熟悉的那个身影。
不是说好了明天就回来吗?
为什么这么多天了还是毫无音讯?
逢袤然懵懂地抬起头,想问爹爹,却发现自己竟然看不清他的脸!
下一刻,满树嫣红粉嫩的桃花蕊中诡异地溢出刺眼的“鲜血”,如同微小的瀑布,连成一道道幕帘,从枝头垂落到地上,蜿蜒至她的脚腕处。
逢袤然被这“鲜血”的温度狠狠地烫了一下,再抬头,张尽涯整个都凭空消失在树下。
“爹——咳、咳!”
她大声地喊,只是刚张开嘴,空气中仿佛弥漫了无形的浓烟,附着进鼻腔和喉咙,填满整个肺部,像塞了棉花,无法呼吸,憋得她眼前白一阵黑一阵。
逢袤然睁大眼睛看向桃树,瞳孔中映出漫天的火光。
熊熊大火朝她烧了过来。
逢袤然本能地想后退逃跑,脑海里不知怎么,浮现出一个念头:
逢曲阑一定就在里面,走进去就能见到她。
八年了……那场火在她回忆中烧了八年,直到现在,她还能闻到那几个晚上山上弥漫着一股焦苦刺鼻的木炭挥的味道,如今她总算找到这一丝死寂的灰,走进当年没能走进的那场火中。
窜起的火苗不断烧灼裸露在外的四肢,一只鸟、一头狼,甚至一个人,都轻而易举地被大火吞噬。逢袤然视线模糊,呼吸被厚重的烟尘挤压得所剩无几,竭尽全力试图看清浓烟里的每一条裂缝。
失神的空隙,浓白的烟雾里突然伸出一只手,轻柔地在她胸口推了一把。
“……阿袤,你不该来的。”
是逢曲阑的声音!
逢袤然猛地看向那只手,不管不顾地拔脚朝那跑去。
随即,她浑身一挣,眼前哪还有什么火光,只有一顶陌生的床纱跃进她的视野。
逢袤然面色一凛,下意识摸向腰间软剑——那里空无一物,里衣被人换了新的,背上的伤口好像也被认真处理过上了药,裹上了一层透气的布。
她翻身下床,莫名觉得身体轻了不少,还没走到门口,便和端着药进门的张清风迎面碰上。
张清风怔了怔,像是得了天大的喜事,把药放到桌上,不敢贸然抱上去,怕碰到伤口,只好小心翼翼地围着她转了两圈,红了眼眶:“阿姐,你终于醒了……”
逢袤然刚结束那个逼真又飘渺的梦,还有点恍惚,苍白的脸上没其他的表情,转身坐回桌边,偷偷弯起手指碰了碰眼角,发觉泪痕已经干了,这才放心地一口气喝净碗里的药。
满口的苦味激得她对周围的感知更真实了几分,她一边观察,一边问道:“这是哪?”
“我们已经到迎州境内了。”张清风帮逢袤然披上外衣,拿来了她的软剑,“你背上的伤口因为没及时处理,导致发热,昏迷了整整三天,一直到今天早上才好转,我们都快担心死了……”
“我们?”逢袤然把软剑缠回腰间,微微皱眉,“除了你和谢津,还有其他人吗?”
但她刚醒来时没看到禾日,也没发现他来过的痕迹。
昏迷前在鹿角窟的回忆慢慢复现,断魂丝、草乌、药库、张蛮……一个接一个的画面浮现脑海,逢袤然一下子要整理这么多信息,突然一阵头晕目眩,只好让张清风口头叙述。
总的来说,就是沈经绝临死前,把全部的内力传给了她,她这身板哪承受得住,再加上因为严重的伤和起伏的情绪,一下子没缓过来,当众吐血晕倒。
很快,她放的那把火就从药库烧到了地牢,鹿角窟不能再待下去,张清风等人只好先行离开,一路赶至迎州,住进驿站,找来了大夫给众人治伤。
中间谢津去按药方买药,张清风守在床前照顾,至于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禾日公子,进了迎州人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彻底消失,谁知道现在又藏进了什么地方。
逢袤然目光沉沉,眼前又出现禾日那张生无可恋的臭脸。
如果说,正常人皆有七情六欲,见到强者会恐惧敬畏,遇到比自己的弱小的,或生出欺凌之心,或产生同情怜悯,喜怒哀乐、所见所闻、口腹之欲诸如此类,生来就能被天然感知,那禾日恐怕就是个奇葩的例外,人命在他眼里就像呼吸一样没有分量——暗杀名单上的、地牢里药人的……可能也包括他自己的。
一个人,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雕刻出这样空洞的胸膛?
经历过地牢一事,逢袤然才切实地体会到,禾日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张清风不知道她走神思考什么,轻轻喊道:“主上?”
逢袤然“嗯”了一声,暂时把禾日的事抛到脑后,转而问:“我受伤时穿的那身衣服呢?”
“给店家送去修补了。”张清风与逢袤然颇有默契,从袖口里掏出来几样东西,交给她道,“你找它们吗?我没拆开,只是怕弄丢,替你放着。”
逢袤然笑了笑:“看了也没事,本来就是你的东西,你拿的时候就没掂量出来?”
张清风心里的猜测得到证实,按捺不住嘴角的高兴,激动得有些结巴:“不、不是,阿姐,你从哪找回来的?那个领头的漕军和张蛮抓了我和谢公子之后就分开了,我以为他早就离开了鹿角窟。”
“唔……”逢袤然把钱袋子塞进她手里,“可能之前太倒霉,终于幸运了一次,刚好就让我碰上了。稍微使点计,偷个东西还不是轻轻松松。”
自信得好像被砍了一刀的人不是她。
张清风也听不出她家主上的话几句是真几句是假,捏着钱袋子心潮澎湃地感动了几个来回,发誓未来刀山火海,就算是死也要替她的主上挡上一挡。
然而主上本人压根没想过未来刀山火海的日子,她的视线落到了另外两样东西上:被帕子包起来的,是她从药库里偷出来的药草,最后一样,是一张字条。
徐金灵到底疯没疯,逢袤然眼下有点不太确定。
刚见到她时,没人会怀疑这个满口胡话的疯女人还会清醒,但一个神志不清的人,怎么可能会有意识地塞给她一张字条——就在徐金灵给她“瞧根骨”的时候。
字条上赫然写着两个早已干涸的血字:瑶光。
“——瑶光?”
谢津拎着药包回到驿站房间,就看到逢袤然和张清风在他门口等候。
他听逢袤然讲了字条的事,也觉得其中定有蹊跷。不过最要紧的不是什么瑶光,而是某人不当回事的身体。
他早年跟着楚天开游历的时候,曾学过一些岐黄之术,见逢袤然活蹦乱跳地醒过来,领她进屋,不放心地给她把了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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