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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高平川的春天

高平公莫弈罕坐在上首。

他约莫四十余岁,体格高大,肩背宽阔,颌下留着修剪整齐的胡须。案边还坐着几名部中长者,见她进来,谈话声都停了下来。

莫弈罕先看见她脸上的伤痕与苍白。随后,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

莫弈罕看了她片刻,问:“你就是刘卫辰之女?”

“是。”

“薛达知道薛利送你来吗?”

刘灼灼稍稍犹豫。

“他现在应当知道了。”

帐中有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

莫弈罕也像是明白了什么,却没有追问。他又问了几句她从何处逃出、途中可曾见到代国骑兵。刘灼灼答得简短,只将知道的说了。莫弈罕听完,摸了摸下颌道:

“你先留下。”

刘灼灼抬起眼睛。

她原本已经准备了许多话。

她可以提父辈交情,可以说自己不会给多兰部添麻烦,可以承诺伤愈后便离开。可莫弈罕竟然没有再问,也没有让她证明自己值得被收留。

他只是道: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先养着,其他的以后再说。”

刘灼灼生怕对方反悔,立刻行礼拜谢。莫弈罕已转头吩咐手下:

“让人收拾一顶小帐,再找两个可靠的妇人照看。”

“多谢高平公。”

她转身出去时,帐外正好有人冲进来。

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穿一身窄袖胡服,腰带上挂着马鞭,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跑得太急,险些与刘灼灼撞个满怀。

两个人同时停下。少年先看了她一眼,刘灼灼也抬头看他。

他的眉眼生得很亮,皮肤被日光晒成淡淡的麦色,身形尚未完全长开,却已经能看出腿长肩直。他右手还抓着一只竹编的小笼子,里面有只青色的蛐蛐正不断撞着笼壁。

“你是何人?”他问。

刘灼灼没有回答,反问:“你又是谁?”

少年皱眉:“这是我家。”

刘灼灼转头看了一眼莫弈罕,“高平公是令尊?”

少年点了点头:“我叫莫青。”

刘灼灼微微欠身致意。

“我叫刘灼灼。”

莫青显然也听过这个名字。他脸上的好奇增了几分,目光又落在她尚未痊愈的伤腿上。但那点异样很快消失了,他朝旁边跨了一步。

“你挡着门了。”

刘灼灼瞬间失语。

她从元翼帐中逃出来,又被薛利一路护送到这里,沿途人人见她,都要多看一眼。有人怜惜,有人忌惮,有人因为她的身份不敢直视。

莫青看了她半天,最后只觉得她挡门。

刘灼灼侧身让开。

但她已经觉得,多兰部首领的儿子十分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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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平川的冬天很冷。

刘灼灼却是在这里重新学会睡整夜的。

最初几个月,她常常半夜惊醒。梦里是元翼案上的地图,是尸车里冰冷僵硬的手,也是河水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将她重新拖回黑暗。

醒来以后,她会立刻去摸藏在枕下的青玉匕首。

帐外没有代军。

只有牛羊偶尔发出的声音,以及夜风扫过草场的声音。

莫弈罕没有问她何时离开。部中妇人给她送来干净衣裳和药膏,有时还会带一小碗刚挤出的羊乳。

莫青则隔三岔五过来招惹她。

他第一次带她去看马,是她到高平川后的第二个月。

马场里刚出生了几匹小马驹,其中一匹通体赤红,四蹄乌黑,额间还有一簇白毛。

刘灼灼一眼便看中了。

她站在围栏外,看了很久。

莫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立刻打断她的念想:“那匹是我的。”

刘灼灼没有理他。

她伸手摸了摸小马柔软的鼻梁。小红马打了个响鼻,低头去蹭她的手心。

“它喜欢我。”刘灼灼道。

“它谁都蹭。”

“那也比喜欢你多。”

莫青立刻将小马牵到自己身后。

“这是阿耶答应给我的。”

刘灼灼看着他,眼睫慢慢垂下来。

“我阿耶以前也说过,等我再长高一点,便送我一匹小红马。”

她说得很温软,声音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低落。换作别人,此时大概早已将缰绳递给她。

莫青却抱住马颈。

“那是你阿耶答应的,又不是我答应的。”

刘灼灼抬起头,眼里的水光顷刻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莫青还在说:“旁边那匹灰的也不错,脾气温顺,适合你。”

她看了一眼那匹正在低头啃草、肚子圆滚滚的老马。

“我不喜欢。”

“那你就走着吧。”

莫青说罢,立刻牵着小红马走了,生怕迟一瞬都会被刘灼灼抢了去。

刘灼灼看着他的背影,右手已经摸到了匕首的刀柄。

她忍了又忍,到底没有砸过去。

第二日,莫青正在帐外给蛐蛐喂草叶,莫弈罕忽然派人叫他。

他进帐时,看到刘灼灼坐在火盆旁喝酪浆。

莫弈罕沉着脸问:

“你既然答应把小红马借给灼灼,为何又故意骑走?”

莫青愣住:“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刘灼灼低头喝了一口酪浆。

莫弈罕道:“你答应让她骑一圈,等她准备上马时,你却自己骑着跑了。”

“她胡说!”

莫青难以置信地看向刘灼灼。

她又低下头,眼圈慢慢红了。

莫弈罕已经不耐烦:

“让妹妹骑一会儿又能如何?”

“她不是我妹妹!”

“那便更该让着客人。”

莫青张了张嘴,最后发现无论如何都说不清,只能恨恨瞪了刘灼灼一眼。

刘灼灼端着酪浆,藏在碗沿后的唇角轻轻弯了起来。

小红马最终还是归了莫青。

不过从那以后,刘灼灼每日都去喂它。

半年后,小红马已经更愿意听她的口令。

莫青气得三日没有同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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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便这样一日日长大。

刘灼灼会在赛马前偷偷将莫青的马鞍带往后挪半寸,让他骑起来处处不顺;莫青发现以后,也会将她藏在帐后的蜜饼全拿去喂狗。

刘灼灼输了赛马,便说风向不对,要重新比。

莫青不肯,她就在莫弈罕面前说莫青欺负客人。

莫青被罚去喂马,第二天便故意带她去最泥泞的河滩,自己纵马跃过水沟,让她和马一起溅得满身泥。

春天来时,他们会骑马追逐刚迁回来的鹿群;夏日便到河边摸鱼,把裤脚和裙摆全弄得湿透。秋天草色金黄,两个人躺在坡上比赛谁先找到南飞的雁群。到了冬日,两人在结冰的河面上滑行,莫青故意推刘灼灼摔得四脚朝天。

莫青笑得险些喘不过气。

刘灼灼坐在冰面上,脸色越来越难看。

当夜,莫青最喜欢的那双靴子便莫名落进了羊圈。

他第二日找了半天,最后从羊粪旁捡出来时,刘灼灼正倚着帐门看他。

莫青:“是你干的。”

刘灼灼:“你有证据吗?”

“除了你还有谁?”

“那便是没有。”

她转身走了。

莫青抱着靴子追上去,两个人又从帐前一路打到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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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青第一次发现她真正长大,是在一个夏末。

那日他们骑马去了河谷。

刘灼灼先射中一只野兔,莫青却说那一箭只是擦过兔腿,真正将兔子拦下的是自己的猎犬。

两人一路争到回程。

刘灼灼翻身下马,抬手扯开发带。被束了一日的长发骤然散开,乌黑浓密地从肩后落下来,一直垂到腰间。

风从河谷吹来,发丝在她身后扬起,像一匹铺开的黑缎。

莫青原本还在说:

“那兔子明明是——”

声音忽然停了。

刘灼灼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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