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灼灼和莫青进主帐时,手还牵在一起。
两个人一路拌嘴,直到帘子掀开,里面的人全都望了过来,他们才同时停下。
帐中有客。
莫弈罕坐在上首,面前摆着酒与烤肉。客席上坐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男人,披风边缘已经磨破,腰间刀鞘也有明显的磕痕。
刘灼灼愣了一下。
“薛家叔父?”
两年不见,薛达明显老了。
从前那个骑马能一口气追出几十里的部族首领,如今鬓边竟添了几丝白发。脸上风霜极重,眼睛下方带着长途奔波后洗不掉的疲惫。
“灼灼。”
他叫出她的名字时,帐中另一个少年也抬起了眼。
刘灼灼这才看见薛利。
他还是那张脸,却已经不是她记忆里的少年模样了。两年过去,他眉骨更深,下颌也长开了,脸上原先那点未褪尽的清秀不知何时消失,只剩下清晰而利落的骨骼轮廓。
“阿利?”
薛利也在看她。
如今站在帐门前的姑娘却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两年足够一个少女褪去最后的孩子气。
刘灼灼长得很高,眉眼也彻底舒展开了。乌黑浓密的长发编成数股细辫,又在背后散开,一直垂到腰际。高平川的风没有将她晒黑,反而让她原本苍白的脸色多了些健康的红润。方才纵马回来,额边还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乱。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窄袖骑装,端的是耀眼夺目。
薛利的目光向下移动。
莫青还握着她的手。
两个人显然都忘了松开,甚至十指自然扣着,像是这件事已经做过许多次,并没有什么值得避讳。
薛利很快移开眼睛。
刘灼灼坐到莫弈罕下首,莫青自然挨着她坐。她方才还带着故人重逢的笑,直到重新看向薛达,才察觉出不对。
薛干部的人若只是路过,不该是这副模样。
“叔父怎么来了高平川?”
薛达沉默了一会儿,回答时却看向莫弈罕道:“我们准备去长安。”
刘灼灼一怔。
“投秦王?”
“嗯。”
“那薛干部呢?”
帐中没有人立刻回答,刘灼灼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莫弈罕咳了一声,替薛达开了口。
“代王发兵,攻打了薛干部。”
代王。
元翼。
刘灼灼原本都强迫自己忘了这个名字,可它还是追来了。
“是因为……我吗?”
薛达叹了口气:“与你没关系。什么窝藏刘氏余孽,都只是借口。”
薛达苦笑一声。
这两年,元翼已经吞并了北方数个部族。
有的归附,有的被灭,有的名义上仍保留首领,实际上兵马牛羊皆要听代国调遣。薛干部夹在数股势力之间,本就难以独善其身。
刘灼灼只是给了元翼一个最好用的借口。
代军压境。
第一阵还能守,余次尚能退,三次交战之后,元翼亲率骑兵截断了他们北撤的路。几个依附的小部相继倒戈,薛达不得不带着剩下的人南逃。1
刘灼灼自责道:“都是我连累了……”
“不干你的事。”薛达打断她。
“这些年元翼势力越来越大,北方小部能吞的,他都吞了。他要的,是和燕国一争短长。”
莫弈罕随之点头:“关东如今,就是燕、代争霸。”
这是刘灼灼第一次认真地听大人们讲天下大势。
莫弈罕朝薛达做了个敬酒的动作,道:“所以你来秦国,倒不算坏棋。如今秦王刚即位,正是用人的时候。”
“新的秦王,姚景略。”莫青悄声在刘灼灼耳边补充。过去两年,她都在高平川,骑马,射箭,与莫青争东西,并没有刻意去了解长安的秦宫里到底谁人称王。
薛达试探道:“我听闻新秦王,倒是十分礼贤下士?”
莫弈罕答:“秦王承父业,关中早已稳固。新王即位后恩威并施,不过半年,便把整个河西都治得服服帖帖。”
莫弈罕将酒盏放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薛达。
“薛帅前来投奔,必使秦王大悦。”
薛达立刻抱拳,“还得请高平公引荐。”
大人们推杯换盏,几个孩子便坐在下首切着烤肉、吃着酥烙。火盆映在几人侧脸上,也映在刘灼灼眼中。
那张一直模糊的天下地图,突然有了轮廓。
东边有燕。
北边有代。
西边是秦。
元翼年轻,兵盛,强悍。
可他也不过是个因为自负与倨傲,被她骗过的人。
刘氏满门的名字,一夜之间从世上消失。
可她活下来了。
若她也只是继续在高平川骑马、打猎、嫁人、生子,那笔血债难道就这样算了?
刘灼灼抬起眼睛。
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
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想:
不能算。
元翼杀了铁弗部多少人,她便要他还多少。
血债血偿。
以眼还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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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家叔侄在高平川停了几日。残部要补齐粮草,几名受伤的部众也需要休整。
临别前一晚,刘灼灼刚从马场回来,便看见薛利站在她帐外。
他手里拿着一只狭长的木匣。
“找我?”
“嗯。”
薛利将匣子递给她。
“给你的。”
刘灼灼接过。木匣很沉,她好奇地打开。里面躺着一件她从未见过的兵器。
乍看像一把极短的弯刀,刀刃却沿着拳侧向前伸出,握柄中间有一道适合手掌扣入的弧度。乌黑的钢面上浮着极细的水波纹,灯光一照,如一层层凝固在金属里的流水。
刘灼灼眼睛亮起来。
“这是什么?”
“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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