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以后,长安城外的草木渐渐有了颜色。
渭水两岸的冰早已化尽,河滩上新草还短,远处的山却已蒙上一层淡淡的青。秦王下诏田猎,京中禁军、宿卫与诸部新附骑兵一同出城,营帐从河谷一直铺到山脚。
旌旗猎猎,马嘶声此起彼伏。
刘灼灼骑在马上,跟在姚景略身后。
她今日换了一身窄袖胡服,外罩轻甲,长发高高束起,腰间悬着那柄薛利送她的爪刀.骑马时衣摆贴着马腹,倒比平日坐在秦王书房里自在许多。
前方有人正在说燕国的事。
“慕容霸过世了。”
消息其实昨日便已经到了长安。
参合谷大败之后,燕国举国震动。慕容霸不肯咽下这口气,年逾古稀仍亲自领兵北上。燕军一路攻城拔寨,竟真攻破了代国东都。
有人说元翼当时已经准备退回草原。
也有人说,若慕容霸再年轻十岁,北地的局势未必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可燕军班师时,又经过了参合谷。
去年冬天的尸骨还裸露在外。
谷中白骨遍野,风一吹,枯草之间仍能看见残破的甲片。军中不少人的父兄子弟便死在那里,路过旧战场时,燕军众步卒的哭声连成一片。
数万人的哭声在山谷中回响。
当天夜里,慕容霸便病了。
回军未久,燕国发丧。
讲到此处,一名老将叹了口气:“英雄迟暮。”
旁边有人道:“好歹临死前替参合谷出了一口气。”
“出了一口气有什么用?”
另一人摇头。
“他的儿子打不过元翼。”
刘灼灼骑马跟在姚景略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刘灼灼立刻催马上前。
“大王。”
“你上次说,慕容霸不会长命百岁。”
刘灼灼看了一眼远处。
“臣女也没想到这么快。”
姚景略沉默片刻。
“孤也是。”
前方号角响起。
随行诸将纷纷催马,原本略显松散的队伍迅速向猎场深处散去。
这一年的春猎比往年都盛大。众人都知道,即使此时燕国还有城池,还有兵,可他们已经失去了威赫八方的战神。秦国必须在元翼从东方战场腾出手来之前,做好准备。
数百骑从林中驱赶禽兽,弓骑分列两侧。鹿群从矮林间惊起,漫山遍野都是马蹄声。
姚景略射中一只鹿,周围立刻有人喝彩。
刘灼灼骑马远远跟在后面,倒是看见一头獐子从草丛里窜出来,旁边一名年轻骑士刚要搭箭,那獐子已经一头扎进林子不见了。
骑士骂了一声。
刘灼灼忍不住笑。
那人听见笑声,回过头来看她,也不好发作,只得悻悻把箭插回箭囊。
午后,田猎变了样子。
猎场中央竖起数面大旗。随行将士依次分队,各领彩旗,原本围猎禽兽的骑兵开始按鼓号重新集结。几名内侍把一面朱色大旗插在远处山坡上。
规则也简单。两军分阵,各自夺旗。
禁军骑兵居中,京畿军列在左侧,新近从朔方、高平一带迁来的杂胡骑兵则被编在右翼。
姚景略坐在坡上一处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左右皆是朝臣与诸将。刘灼灼坐在离他不远的身后,倒是引起几位将领侧目。
第一轮很快开始。
秦军鼓声一起,左中两翼几乎同时向前。阵列整齐,骑兵如流水一样从坡下分开。
唯独右翼慢了半拍。
统领右翼的是一名秦将。
那人显然已经提前做过准备,军令下得很清楚。
“左部沿河走!”
“中部随我!”
“右部绕坡!”
传令骑兵飞奔出去。
过了一会儿,左边动了。
中间也动了。
右边却仍乱糟糟地挤在一起。
那秦将脸色一沉,又派人过去。
不多时,那边终于有人策马跑开。
可才跑出去不到两里,前面的数十骑忽然加速,后面的人见状,也跟着往前冲。
原本该绕坡的一支人马竟直接扑向了中央。
台上有人皱眉。
“怎么回事?”
“好像是看见对面的旗了。”
“谁让他们追的?”
刘灼灼看着下面,却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姚景略注意到了:“你笑什么?”
刘灼灼只好道:“他们以为是打仗。”
旁边几个人都朝她看过来。
姚景略也笑了:“这不是打仗?”
“秦军觉得是演武,他们觉得是抢东西。”
姚景略的头又侧过几分。
刘灼灼继续道:“旗就在前面,谁抢到算谁的。至于左翼右翼……”
她想了想。
“等抢完再说。”
旁边一名将领没忍住笑了一声。
下面果然已经乱了。
几百名杂胡骑兵追着一面诱敌的小旗冲出去,原先统领他们的秦将连发三道号令,竟没能把人叫回来。
另一部稍微好些,却因为前面的部落抢先冲了,自己不肯落后,也跟着压了上去。原本尚且勉强成形的右翼顿时散成几块。
对面的秦军看准机会,忽然从侧面杀出。
木枪撞击声、马蹄声和喊声一下子混在一起。
没过多久,右翼彻底败了。
第一轮结束,几个杂胡首领骂骂咧咧地回来。
有人怪秦将不会调度。秦将更恼:“军令说得不够清楚么?”
其中一个满脸胡须的大汉低头去检查自己马腿,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另一个干脆去找水喝。
刘灼灼认识他们。
那个大胡子叫力俟,原先是朔方一带的小部帅。去年冬天在长安城南见过她两次,他有一个族侄染了寒疾,刘灼灼替他找过医者。
另一个叫乌洛。
乌洛第一次见她时根本不信她是刘卫辰的女儿。
后来刘灼灼把一支金簪换成粮食送到他那一片,他才终于肯叫她一声公主。
不过只在没人的时候叫,人多了仍旧装不熟。
第二轮很快重新整队。
这次几部杂胡彼此之间又出了问题。力俟的部曲不肯给乌洛让路,乌洛那边也不肯后撤。两支骑兵在一处狭口挤在一起,前面的人已经打起来,后面还堵着。
姚景略倒没发怒,只是问了一句:
“这些人平日在北地也是这样打仗?”
一名将领道:“各从其部。遇敌则聚,战罢则散。”
风从坡下吹过来,将大旗吹得啪啪作响。
刘灼灼看了一阵,忽然起身跪到姚景略面前。
“大王。”
姚景略有些意外。
“嗯?”
“让我试试。”
台上几个将领都看了过来。姚景略倒没有立刻拒绝,只看着她。
“你?”
“臣女自幼随家父统领部帅,也在高平公帐下学习兵法。请斗胆一试。”
这个说法倒新鲜。姚景略一笑,顺着问:“要多少人?”
刘灼灼望向坡下。
那些人刚刚败了两轮,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争吵,有的低头整理弓弦,还有人干脆坐在地上啃干粮。
她道:“两千。”
姚景略还没回答,他旁边的将领倒是有人忍不住开口。
“刘姑娘,军阵不是围猎。”
她倒没生气。
“我知道。”
“这些人不习秦军号令。”
刘灼灼笑了笑。“我出身北地,或许能让他们听懂。”
姚景略闻言,眼里笑意更深。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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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灼灼下坡时,力俟正蹲在地上擦刀。
“刘姑娘?”
刘灼灼道:“起来。”
力俟抬头:“做什么?”
“再打一场。”
“还打?”
旁边有人骂道:“那几个秦人根本不知道我们怎么——”
刘灼灼打断他。
“这一场不跟秦将,跟着我。”
几个人面面相觑。乌洛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上下看了她一眼。
“你?”
“我。”
“你带过兵吗?”
“没有。”
乌洛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周围不知道是谁扑哧笑了一声。
刘灼灼也笑。
“所以你要是不听,我也没什么脸罚你。”
众人笑得更厉害。
力俟站起来。
“那怎么打?”
刘灼灼伸手。
“地图。”
旁边侍从立刻把猎场简图递给她。
她蹲下来,将图铺在草地上。
“力俟,你带你的人走左边。”
她在图上点了一下。
“别冲。看见人也别冲。”
力俟皱眉:“那去干什么?”
“等着。”
刘灼灼没理会他的皱眉,看向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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