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灼灼回到北地的时候,姚景略答应拨给她的三千匹马已经先到了。
随马一起送来的,还有第一批铁料和粮。
这一路从长安回来,她脑子里几乎没闲过。元遵这一趟把高平周边抢得不轻,她自己的军镇虽然没有被正面攻破,外围牧户也折损不少。此前跟着她在山谷里截过代军的几个部落更惨,有两部连冬日留种的马都被抢走大半。
三千匹马当然填不上所有窟窿。她在长安的时候就列好了名册。直属骑兵补八百匹,乌洛、力俟所率的几个此次出力最多的部落各补三百,余下的则分给元遵南下以后新近依附过来的几支小部。
马给谁,粮给谁,春天哪一块草场让谁先放,在北地都不是小事。一个部落冬天吃了她的粮,春天赶着她给的马去她划出的草场,到了秋天,她再叫他们出骑兵的时候,总不好意思不卖力。
刘灼灼一路盘算得颇为满意。
结果进军镇第一件事,她就发现自己的算盘被人拨乱了。
马场里远没有三千匹。
她起初还以为另有一部分安置在别处,直到迎出来的小校告诉她,高平公昨日已经拨走了一千二百匹。
刘灼灼勒着马,目光从栅栏里一排排新马身上扫过去,方才一路赶回来的好心情顿时去了大半。
“我送回来的分配名册呢?”
“高平公看过了。”
“看过以后呢?”
小校察觉她语气不对,解释得也格外小心:“高平那边此次损失大,高平公说,大王既是拨马来补北境战损,自然先补最缺的地方。西边新附的几个部落归附未久,一下给太多军马也不妥,所以……”
“所以他替我重新分了?”
“是。”
刘灼灼已经有些想笑了。
“牧地呢?”
小校更不敢看她:“也……重新划了两处。”
最让她不舒服的甚至不是这一千二百匹马,而是小校说完以后,还诚心诚意地补了一句:
“县君不在,高平公便先替县君做主了。”
那口吻十分自然。
刘灼灼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斥责忽然又咽了回去。她望了一眼马场,不再多问,只叫人把自己的马牵走。
“莫弈罕在哪儿?”
“正在大帐见几个部帅。”
“倒是挺忙。”
她转身便去了。
帐外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里面说话。去年雪大,哪片草场今年要少放牲畜;哪个部落新来了几百口人,应当往哪里挪;高平损失的马匹先从新到的军马中补多少。
莫弈罕说一句,底下的人便应一句。
刘灼灼站在帐外听了片刻,越听越觉得有意思。
这地方明明是她的军镇。
她离开不过十来日,回来时里面已经俨然有了另一个主人。
她掀开帐帘进去,里头坐着七八个部帅。有人从前跟过她父亲,有人这几年一直跟她往来。众人看见她回来,自然都起身招呼,莫弈罕倒很自在,仍坐在上首的舆图前,只冲她说了一句:
“回来得倒快。”
刘灼灼解下披风递给亲兵,笑道:“再不快些,怕是连自己的马分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众人立刻听出这话不太对,莫弈罕却没觉得有什么难解释的。
“高平损失了多少马,你不是亲眼看见了?那一千二百匹补过去,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我已经分过一次了。”
刘灼灼走到案前,将方才他们正在商议的册子拿起来翻了翻。果然不只马,她原先许给乌介部的一块牧地也被划掉了,另一支刚投来的小部更是直接被挪回了靠近高平的位置。
“叔父觉得我哪里分得不好?”
刘灼灼语气不善,唇角也挂着冷笑。莫弈罕却真当她是在请教。
“别的不说,新附那几个小部,你一口气便要给近千匹马。今日他们被元遵抢了,没地方去,才来投你;明日若有人给得更多,一样能走。粮可以救急,牛羊也可以给,军马不能这么撒。”
“我不给他们马,他们拿什么替我打仗?”
莫弈罕听得笑了一声。
“替你打仗?”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并没有讥讽,恰恰是那种长辈听见年轻人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时的好笑。
“灼灼,你才领几年兵?这些部落在北边活了几十年,哪是谁给几百匹马,就一辈子是谁的人。你把好东西都送出去,将来收不回来,有你后悔的时候。”
刘灼灼原本只是来讨自己的马,这时候却忽然抓住了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叔父觉得我留不住这些人?”
旁边一个年长部帅见两人说得越来越僵,忙笑着打圆场。
“县君年轻气盛,愿意多收些人也是好事。只是如今高平公也在这里,有长辈替县君看着,总不会吃亏。”
另一人也道:“正是。高平公在北边多少年了,这些事情自然比我们熟。”
刘灼灼听着他们一人一句,反而更恼火了。
这些人平时见了她,叫县君,也叫将军。她带他们打元遵的时候没人敢慢半步;雪灾最重的时候,她手里有粮,他们也会带着一家老小来找她。她一直以为,事情做到这个地步,这些人至少已经知道谁在这里做主。
可莫弈罕来了以后,一切又变得理所当然。
她不在,莫弈罕替她做主;她回来了,莫弈罕若觉得她年轻、不懂事,还是可以替她改,别人甚至不会把这叫越权。
他们只会觉得她有一个资历更深、年纪更长的男性长辈在旁边照看着,实在是件省心的好事。
刘灼灼将册子往案上一放。
“乌介部的牧地,我已经答应给他们了。”
莫弈罕也有些不耐烦了。
“那块地春汛容易淹,今年又刚遭过白灾,不适合再塞那么多人。”
“这是我的军镇。”
莫弈罕原本还只把这当作她年轻人的脾气,听到这里,脸色也沉了下来。
“你这趟去长安,秦王给了你几千匹马,倒真把你的心给养大了。”
刘灼灼皮笑肉不笑。
“我的心还得叔父替我看着?”
“我看的是你做事。”
莫弈罕伸手点了点舆图。
“高平在这里,你的军镇在这里,中间这些部落原本就来来去去。有些早年跟我,有些后来才归姚秦。你今天给他们马,明天给他们地,就觉得他们全成了你的人?”
刘灼灼一时没接这句话。莫弈罕还以为自己终于把她说服了,语气也缓和下来。
“你愿意养自己的亲兵,我什么时候拦过?你这些年在北边要粮要马,我能帮的也都帮了。但你年纪轻,有些事没吃过亏。我替你多看一步,是怕你将来后悔。”
他最后甚至带了几分无奈。
“我还能害你不成?”
刘灼灼望着他,心中那股怒气却好像师出无名了。
莫弈罕确实没有害她。恰恰相反,他是真觉得自己在帮她。
倘若他只是贪她一千二百匹马,倘若他只是趁她不在抢地盘,事情反而简单。她可以翻脸,可以把马要回来,可以像千百年来游牧部族的争抢一样真刀真枪干一仗。可他只是在帮她,且在莫弈罕看来,这本来就是他能管的事。
而帐中这些人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刘灼灼把方才被莫弈罕改过的册子重新合上,脸上甚至恢复了几分笑意。
“叔父说得是。”
莫弈罕反而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你又想干什么?”
“没想什么。”她笑得很乖,“叔父说得也有道理,我听着就是。”
她不但没再争,还坐下来把剩下几处牧地的安排听完了。
莫弈罕起初还防着她又忽然发作,后来见她真不说话,便也没再放在心上。帐中的气氛很快恢复如常,众人继续争春牧、争水源、争开春之后哪一部先往东迁。
入夜以后,她一个人在帐中重新摊开了北地舆图。
乌洛、力俟这些跟着她时间最长的自然不用说。乌介部去年冬天吃过她的粮,这次又准备接她的马;西边另有两支小部刚遭元遵劫掠,如今举族迁来,也正是最容易收服的时候。
她原来觉得自己已经有了不少东西。
一座军镇,几千直属骑兵,姚景略给她的符节、官号,还有越来越多愿意在她这里过冬的人。
今日莫弈罕只用一个下午,便让她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属于她。
门帘被人掀开时,她没有回头。
薛利进来也不讲规矩,自己走到案旁看了一阵,开口便道:“你在算高平公有多少人。”
刘灼灼把手里的笔搁下。
“你最近胆子越来越大了。”
“也没见你拦。”
刘灼灼这才笑了一下。
薛利站得离她很近,低头便能看清桌上的名册。他用手点了一下名册。
“白日里那些人也没觉得高平公拿你的东西有什么不对——他们觉得他能管你。”
这话说得比帐中那些人的“长辈替你看着”难听得多,却也准确得多。
这句话比白日里那句“有长辈替县君看着”难听得多,却也把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一层剥了干净。
刘灼灼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想说什么就说。”
薛利就真的继续了。
“以前你们两个一人守一处,高平的事归他,这边的事归你,谁也碍不着谁。如今他住在这里,那些人见他比你年长,是男人,又做了这么多年部帅,自然觉得他说的话更算数。”
“今日是三千匹马。”
“以后呢?”
刘灼灼唇角原本还带着一点笑,听到最后三个字,那笑意慢慢变得锋利起来。
今日是马,明日便可以是牧地。再下一次,她若想带哪一部出兵,莫弈罕也可以觉得不妥。
她把名册往舆图上一推。
“你觉得怎么办?”
薛利几乎没有想。
“杀了。”
他说得太快。刘灼灼一开始以为他在开玩笑,笑出了声。
“你倒是很想他死。”
薛利眸光里闪过一丝狠戾,可也只有那么一瞬。
他当然很想。
但是薛利很快垂下眼,看向桌上的舆图。
“高平公挡你的路了。”
薛利拿起桌边一块压纸的石头,随手压在高平的位置。
“他活着,这些人就会觉得北地还有一个比你更该说话的人。他死了,就没有了。”
刘灼灼目光炯炯地审视着薛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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