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平公莫弈罕死在围猎那日。
据说是追鹿时马失前蹄,人从坡上滚了下去。山道积雪未化,下面又全是冻硬的碎石,等后面的人赶到时,已经没了气息。
消息传回军镇时,所有人都愣了许久。
刘灼灼也像是受了不小的打击。她亲自让人收殓尸身,又命高平旧部披素,停了两日酒肉。有人来劝她节哀,她木然地坐在那里听完,也只是低低说了一句:“叔父跟着我出去打猎,谁能想到会出这种事。”
过了几日,几个大部帅和莫弈罕旧部中有头脸的人,全被召进了刘灼灼的军帐。
莫弈罕一死,高平一下空出一个极大的位置。他手下还有数千骑,大小牧户更是不少,军马、粮草、牧地也都没有消失。人死了,东西还在,总得处置。
刘灼灼今日穿了一身深色骑装,腰间佩刀,长发尽数束起。前几日哭没哭没人知道,至少眼下看不出多少憔悴。那张脸依旧明艳得很,只是眉眼间平日那点爱笑的神气少了许多,坐下以后,整个人显得比往常更凌厉。
薛利跟在她身后。
他既不就坐,也不插嘴,只站在刘灼灼身后半步,一手搭着刀柄,目光从帐中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有人垂着眼,有人神色如常。
也有人从刘灼灼进来开始,便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薛利一一记在眼里。
只是看过一圈以后,他的视线回来的时候,不知怎么落在了刘灼灼后颈上。
她今日头发束得高,领口上方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大概是骑马过来时被风吹乱了,一丝碎发从发际落下来,恰好粘在那里。
很细。
随着她说话时轻轻动一下。
薛利看了一眼,便把目光移开。
刘灼灼已经开口。
“叔父骤然出事,我心里难受,这几日想来大家也一样。”
她没有刻意做出悲戚的样子,说到莫弈罕时,语气并没有太大波澜。
“可难受归难受,人不能因为出了丧事便不吃饭。高平公麾下如今还有几千兵,周边牧户刚遭过元遵劫掠,春牧又快到了,总不能一直这么散着。”
“叔父这些年镇守高平,与我本就是相邻而守。如今他既不在了,他留下的部众,我自然要先替他安顿下来。”
话说得很顺。坐在左侧的一名老部帅却开口:
“县君,高平公毕竟也是大王亲封的公爵。他如今突然亡故,按理说,这些兵马如何安置,是不是还是要先报长安,等大王新的调令下来?”
刘灼灼倒是早已料到会有这个问题。
“当然要报,信昨日就送走了。”
“只是长安一去一回,快也要十几二十日。若再碰上风雪,一个月都有可能。”
她扫了一眼众人。
“这一个月里,高平那几千骑是不是先把刀收起来,等大王回信再说?”
见众将语塞,刘灼灼又道:“春牧的地方也别划,粮也别发。哪支部落要往哪里迁,也全等长安来定。”
她说到这里,才露出一点笑。
“真要这样,我倒省事。”
方才说话的人脸色有些尴尬。
谁都知道这不可能,只是众人也没有马上接她的话。
刘灼灼明白,他们不是不知道眼下必须有人接管高平的部众,他们只是还没有决定,愿不愿意让这个人变成她。
她索性把话说得更清楚。
“高平旧部仍按原营编列,缺马的从军镇补。莫弈罕原先几个亲随,各自领本部,不再另推总领。牧户先照旧安置,春天之前我会重新划一遍牧地。”
有人皱起眉。
“可高平这么多人,总得有个——”
“有我。”
刘灼灼直接把后半句堵了回去。
“高平公不在了,不是非得再找一个高平公出来。”
她把案上的名册往前推了推。
“以后高平的军务送到这里。”
到了这一步,帐中的气氛终于明显变了。有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
薛利的目光静静地扫过全场,一手按在刀柄上。
他原本该盯着这些人的手,可偏偏那一丝头发又落进了余光里。
还是粘在那里。
明明一点都不碍事,薛利却莫名觉得不顺眼。
他从前铸刀,刃线歪半分都能拆了重来,炉火颜色不对,也能守在那里半日。许多别人根本看不出来的细节,到他眼里就是不对。
眼下也是一样。
他甚至很清楚怎么处理。
伸手,把那根头发拨开。
不过一下而已。
薛利握刀的手紧了紧,仍旧站着没动。
前面已经有人再次开口。这一次说话的是乌介部的一个老部帅,他跟刘灼灼不算生疏,这些年也拿过她不少粮和马,说话便比旁人更直接。
“县君,我有句话,说出来你别生气。”
刘灼灼笑道:“你先说。我生不生气,听完再定。”
那人被她堵得苦笑一下。
“我们不是不服县君。”
“县君会打仗,这几年大家都看见了。该分粮的时候也没亏过谁,上次元遵南下,你还替我们抢回来不少马。”
刘灼灼听到这里,已经猜到后面还有一个“只是”。
果然,那人继续道:“只是高平公一家在这里几十年了。”
见刘灼灼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那人索性说到底。
“他是要老死在这里的。”
“县君还年轻。能带着大家打仗,也愿意给我们好处,这当然是好事。可往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好。”
刘灼灼靠回椅背。
“什么事情说不好?”
这一下没人愿意替他说了。
那老部帅也有些后悔自己话说得太远,可已经到了这里,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讲。
“大王待县君……并不一般。”
刘灼灼眉梢动了一下。
帐中几个人开始装聋作哑。乌洛低头看自己靴尖,那人干脆闭了闭眼。
“万一哪一日,大王要迎县君回长安呢?”
众人观察着刘灼灼的脸色;薛利站在她身后,看不见她的神情,只看见那丝碎发仍贴在后颈上。
刘灼灼冷笑一声。
“娶我?”
那人顿时不吭声。
刘灼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其他人。竟然没有一个人显得意外,看来不是一个人这么想。
这实在有些可笑。
前些日子莫弈罕活着的时候,这些人觉得她是莫弈罕的晚辈;如今莫弈罕死了,他们又开始担心她哪一天被姚景略娶回长安。
好像她能不能留在北地,不取决于她自己,而取决于哪个男人最终把她放在哪里。
那个老部帅见她久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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