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利找到的那处水下缺口,只存在了三日。
第四日清晨,秦军再遣水卒下去,原本空出来的那一段已经多了两道粗索。索上密密麻麻挂着铁钩,水底又沉了削尖的木桩。一个水卒刚摸到近处,衣裳便被钩住,幸亏身后的人及时割断腰间绳索,才没有被水流拖下去。
火筏也放过几次。
代军很快摸清了秦军的路数。浮桥上游多了巡船,入夜以后,船上常备长钩与浸过水的毡毯。一见河上有火,便划船迎上去,能推开的推开,推不开的就在水面上扑灭。
后来姚景略命人砍下大批柏木,从上游投入汾水,想借水势撞断浮桥。
刘灼灼站在高处,看着第一批柏木顺流而下。
粗大的树干在水中上下沉浮,撞得浪花四溅,远远望去声势颇为惊人。可还没有靠近浮桥,代军的小船便迎了上来。船上士卒手持巨钩,几人合力将漂来的柏木一根根勾住,再用绳索拖向岸边。
第二日,刘灼灼再登高时,恰好看见代军营外升起炊烟。
她眯着眼看了半晌。
“那是不是我们的木头?”
薛利也看了一会儿。
“是。”
“他们在烧?”
“看样子是。”
刘灼灼沉默。
薛利道:“至少说明昨日都漂过去了。”
刘灼灼转头看他。
“你再说一句,我把你也扔下去。”
薛利闭嘴了。
可笑归笑,事情却越来越难办。
代军渡过汾水以后,并没有只守着河滩。第一批人站稳脚跟,便立即向西岸高处推进。离河最近的山坡被占下以后,他们就在坡顶立栅;第二日又沿着山脊向南北两侧延伸,挖壕、堆石、修筑望楼。
不到十日,从浮桥往西望去,原本空荡荡的山坡上已经横起几道木栅。
秦军若想靠近河岸,便先要仰攻那些高地。
秦军午后攻上去,天黑以前便把代军赶了下来。
刘灼灼那日还站在坡顶,亲眼看着浮桥上的人影往来,觉得只要再往前压一压,便能重新把河岸搅乱。
夜里代军摸了回来。
第二日天亮,秦军重新攻山。
第三日,代军又夺了回去。
双方在一个个原本无足轻重的小坡上来来回回。坡顶的木栅越立越高,坡腰被挖出浅沟,弓手藏在石堆后。秦军再往上冲时,滚石、箭雨一齐落下来。
骑兵在这种地方没有多少用处。战马冲不上湿滑陡坡,刘灼灼只能让人下马,随着步卒一点点往上压。
最初那座山坡上还有草,第三次争夺以后,草已经被踩得差不多了。到了后面,坡面上只剩翻开的泥土、断箭和血。
中间下过一场雨,把泥土泡得稀烂。坡上的血水顺着脚印与车辙一道流下来,一直流到山脚。
秦军抬伤兵下来的时候,刘灼灼站在路边。有人还能自己走,有人被同伴架着,也有人已经没有声息。
她认得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
他去年才从高平投到她麾下,骑术极好,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几日前,他还在营中同别人赌哪一匹马跑得最快。
如今胸口插着半截箭,眼睛已经闭上了。
刘灼灼伸手想掀开覆在他脸上的布,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军吏在旁边报数。
“今日折一百七十六,伤四百余。”
她从前也打过败仗,也见过死人。
可她习惯的不是这样的仗。她习惯寻找敌人的薄处,猛地扑上去,抢到想要的东西便退。哪怕要杀人,也总有一个明确的目的。
眼前这座山却没有什么值得死上几百人的东西。不过是一片坡,一片连名字都没有的坡。
远处山坡上,秦军正在重新立栅。
打这种搓磨的仗,就是拿人换地,再拿地换时间。
秦军每想出一个解救姚平的办法,元翼总能逼他们付出更多。
此后的半个月,西岸高地反复易手。有时双方隔着不足百步,各自在坡顶挖沟,一整日谁也不动,到了夜里突然号角齐鸣,两边人一齐冲出去。
那些日子里,刘灼灼很少真正睡够两个时辰。
她带的三千七百骑也越来越不像最初来到汾水时那支整齐漂亮的队伍。
马瘦了,甲上全是泥,也有人再也没有回来。
十月初,秦军又一次夺回了靠南的一处侧坡。这一仗从清晨打到午后。代军退下去时,坡后的狭道被秦军截断,有几十个人来不及撤,被堵在山坳里。
刘灼灼上坡的时候,地上还散着没有收走的兵器。她走过一个俘虏身边时,那人忽然抬起头。
“刘灼灼?”
她脚步一顿。
那人满脸泥血,头盔早没了,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额头上。左肩甲被砍开一道口子,袖子已经被血浸透。
刘灼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人倒先笑了。
“看不出来了?”
刘灼灼的眼睛一下睁大。
“……慕容明?”
“终于认出来了。”
刘灼灼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儿?”
慕容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甲。
“这不挺明显?”
刘灼灼上下扫了他一眼。
“你现在在给元翼打仗?”
见对方没有否认,一脸你这不都看见了吗的样子,她瞬时感觉荒唐至极。
“你不是东归了吗?”
“归了。”
“不是去找你那些叔伯兄弟了吗?”
“找了。”
“那你怎么——”
慕容明靠着石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燕国没了。”
刘灼灼语塞。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过了一会儿,她才道:
“山东不是还有燕国残部吗?你叔父不是在那儿?”
慕容明抬头看她。
“我也得能去呀。”
他扯了一下嘴角。
“我从长安出来的时候,想着先回河北找到族人,再想办法往东。谁知道刚回去没多久,中山、信都一个接一个丢了。我们这些姓慕容的,能跑的早跑,没跑掉的全在代国册上。”
“你这种不入流的宗室……也没跑掉?”
“我若跑掉了,现在还能让你抓?”
想到故人的窘迫场景,纵使如今战场上烽烟弥漫,刘灼灼还是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当年在长安可不是这么说的。”
慕容明也笑。
“你当年还说三年之内就能把铁弗部重新拉起来。”
“我现在有好几万部众。”
“我也有叔父等着我回去即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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