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议已经是第三日没有结果了。
帐中那张汾水两岸的地图被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浮桥、高地、柴璧,还有代军几处大营的位置,全都用朱墨重新标过。姚景略坐在上首,听众将一个接一个说完,始终没有定下总攻的日子。
有人主张明日便打。
姚平被围至今,最后一封军报里已经说到营中开始减粮,战马也杀了不少,再拖下去,即便代军不开战,柴璧也会自己垮掉。
也有人劝再等。
西岸几处高地尚未完全夺回,代军桥头营垒还在,元翼主力又一直没有全部暴露。一旦全军压上,若北面忽然再有兵马切下来,救援不成,西岸数万秦军反而可能一并陷进去。
刘灼灼坐在下首,听到后来,已经不再看说话的人。
她只看姚景略。
这半个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姚平撑不了多久。
可每一次有人问到“何日”,他都会多看那张地图一会儿。
不是不想救,是太想救,才不敢轻易把最后一把也押进去。
几年前参合谷那一战,燕军几乎将自己北方主力一次葬尽。从此以后,本来尚能与代国争雄的强国,再也没能从那一场大败中真正缓过来。
那件事离现在太近了,近到每一个坐在这里的人都知道,数万精锐若在一处战场上同时崩溃,毁掉的可不只是一支军队。
东岸已经陷进去四万人。
若再为了救这四万人,把姚景略亲自带来的几万人也送到元翼手里,柴璧便会变成秦国的参合谷。
帐中争论许久,最后又有人问:“大王,若要与柴璧内外夹攻,总得先定一日。否则义阳公那边即便还能收到消息,也无从准备。”
姚景略久久没有回答。他目光停在汾水西岸,又看向北面的山势。最后只道:“再等一日。今夜再探代军北营。”
军令一下,帐中众人也无法再说什么,陆续退了出去。
刘灼灼也跟着众人走到帐外。
夜风扑在脸上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中军大帐的灯还亮着。
姚景略仍坐在里面。
她站了片刻,转身回自己的营帐。
她换了一身深色窄袖胡服,外面只套软甲,带上了一把匕首,以及这些年一直贴身携带的爪刀。
乌洛与力俟已经在外面候着。
薛利没有来。
他必须留在西岸。
倒是慕容明来得比约定更早,他伤处仍缠着布,外面披了一件秦军旧袍,站在阴影里一看见她便皱眉。
“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
“我就知道。”
刘灼灼看了他肩上一眼。
“还能动?”
“不能也被你拖来了。”
“那就少说话,省点力气。”
慕容明冷笑一声。
“四个人钻代军封锁,你倒挺有信心。”
刘灼灼道:“这不是有你带路吗?”
慕容明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南。
“跟紧。北边不能走。”
乌洛问:“为什么?”
“你们这几个月天天往上游放木头、放火筏,后来还往水里派人。现在上游巡船比鱼都多,岸上连漂下来一根树枝都有人捡来看。”
“下游其实也有人,只是相对少一些。”
几个人趁夜沿西岸向南。
离中军越远,火光越少。走到后来,身后的营垒只剩下一片模糊的亮色,汾水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能听见水声。
他们没有带船。船太显眼,稍一靠近河心便可能被巡舟发现。
慕容明带着他们一直走到一处浅滩附近才停下来。
“从这里下。”
刘灼灼往河对岸望了一眼。
什么也看不见。
“你确定?”
“我前些日子跟人巡过这一带。对岸再往东有一道小沟,过了沟才是他们真正的巡逻线。”
他边说着边开始脱外袍。
“不过我可警告你们,过了水不算过去了。没淹死,只能算第一关。”
刘灼灼也将软甲解下来。
乌洛把几只早已备好的羊皮囊吹起来,扎紧口子。兵器和外衣用油布裹住,再绑在皮囊上。
十月的河水已经冷得刺骨。刘灼灼刚踏进去时,脚踝像被刀割了一下。等水漫到腰际,呼吸都不由自主地紧了一瞬。
慕容明回头看她。
“别硬往正东游。顺着水斜过去,不然游到一半没力气,明早代军就能在下游捞到你。”
“你先管好你自己。”
四个人先后入水。
黑暗里没有人再说话,水声盖过了呼吸。
刘灼灼一只手搭着皮囊,另一只手划水,任河流推着她向下游偏去。冷意很快透进骨头里,手指甚至开始发木。
游到河心时,远处忽然出现一点火影。
慕容明低声道:“巡船。”
所有人立刻伏低。
火光缓慢从上游移下来。船上的人似乎说了两句话,声音顺着水面传得很远。刘灼灼只露着半张脸,连呼吸都放轻。
那点火越来越近,又渐渐过去。
直到彻底消失在下游,慕容明才重新往前游。
他们登陆时已经偏离原先位置不少,河滩上满是湿泥和枯草。
四个人没有立刻起身,只趴在芦苇后面把湿透的衣服重新穿上。刘灼灼冻得牙根发颤,却只能忍着。
慕容明指了指前面。
“从这里过去以后还有两层巡哨。”
刘灼灼看他。
“你们到底围了多少层?”
“我被你抓的时候还没这么多。”
几个人沿沟渠往东,前面果然有代军巡骑经过。等那几骑走远,他们才从泥里起来。又走不到半里,前方传来一声马嘶。
草丛后拴着两匹代军换骑用的马,其中一匹大约闻到陌生人气味,已经开始躁动。
乌洛俯身过去,手掌贴在那匹马鼻梁上,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又慢慢顺着鬃毛往下摸,那匹马居然渐渐安静了下来。
刘灼灼看了他一眼。乌洛只道:“别盯着,走。”
再往前,几个人刚绕过一道土坡,黑暗里突然传来犬吠。
所有人同时停住,一条黑狗从营垒边窜出来。
力俟蹲下,从怀里摸出一小块肉干,先扔在地上,等狗靠近以后又伸手摸了两下它的颈侧。
那狗吃完东西,居然只低低哼了几声,再没有叫。
刘灼灼压着声音问:“你什么时候还会这个?”
“小时候养过。”
“早说。”
慕容明在旁边道:“你们两个再聊一会儿,天就亮了。”
刘灼灼瞪他一眼。
四个人继续往东。真正靠近柴璧大营以后,空气里的味道都变了。
不是单纯的血腥。还有尸体、粪污、烧焦的木头,以及很久没有好好清理过的军营才会有的死亡的气息。
第一具倒在沟边的尸体已经不知道死了几日。
再往里,伤兵越来越多。那些人看见他们时,第一眼甚至不是警觉,而是盯着他们腰间。
像是在看有没有吃的。
直到刘灼灼亮出从秦营带来的信物,守军才真正惊动起来。
姚平见到刘灼灼时,已经是后半夜。
他比上一次见面瘦了很多。眼下却是一片青黑,桌上的灯油只剩很浅一层。帐里没有酒,也没有热食,只有半碗已经冷透的粟饭。
他看见刘灼灼,第一句话便是:
“你怎么进来的?”
刘灼灼脱下湿透的外袍。
“进来了就是进来了。”
姚平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慕容明,又看了看乌洛和力俟。
“外面怎么样?”
“西岸还在。”
“中军呢?”
“大王也在。”
姚平呼出一口气。
刘灼灼走到地图前。
“明日卯时,柴璧西南起火。火一起来,你把还能动的人全压到西南,尽力往汾水方向突。”
姚平目光一凝。
“西岸同时进兵?”
“同时。”
“大王定了?”
刘灼灼停了一下。
“定了。”
姚平没有再问,他只是低头看向地图。
过了片刻,才道:“营里能打的,不到原来七成。”
“箭呢?”
“剩得更少。”
“马?”
“杀了一半。”
刘灼灼沉默了一瞬。
姚平继续道:“再拖三五日,不必元翼来攻,军心自己就散了。明日最好。”
只有明日。
从帐中出来以后,天边已经隐隐泛白。
刘灼灼没有休息。她站在柴璧西南的一段残垒后,看着远处仍在夜色里的汾水。
河对岸看不见姚景略,只看得见零星火光。
她不知道自己的信现在是不是已经送到了。
但她知道,等火起来以后,他没有第二个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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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末。
姚景略打开案上的信封,脸色难看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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