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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阿云

“阿云——”

冰冷的河水灌进耳中,四面八方的喊杀声顷刻变得遥远,只剩下沉闷而混乱的水响。

刘灼灼是被代军从汾水里捞起来的。

落水之前,她身上的甲已经卸掉大半,腰间却还束着革带,吸饱了水的衣袍沉沉往下坠。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被身后的人撞进河里的,还是脚下一滑跌了进去,只知道她挣扎着浮上来一次,又被人撞得重新沉下去。

河里到处都是人。

她想往西岸游,可身后的人群不断涌来,水流又将人往下游推。手脚在十月的河水里很快冻得失去知觉,到后来,她甚至已经感觉不到自己还握没握着刀。

直到一只长钩勾住她腰间的革带。

那一下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紧接着有人抓住她的手臂,几个人一起将她从水里拖了出去。

刘灼灼重重跌在河滩上。

她伏在那里呛出几口水,胸口疼得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开。湿透的长发散在肩背,衣袍紧贴在身上,方才混战时沾上的血已经被河水冲掉大半,只有下颌还淡着残红。

刘灼灼耳朵里还灌着水,那一声便像从很远的地方隔着雾传来。

“阿云。”

她慢慢抬起头。

岸边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许多。

元翼站在不远处。

代王的身姿挺拔而魁岸。他显然刚从前面的战场回来,甲上还有没有擦干净的血,披风边缘被河风吹起。周围几名代军将领本来正在同他说什么,这时候也都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刘灼灼身上。

刘灼灼刚刚从冰冷的河里出来,嘴唇已经冻得泛白。她撑着地想站起来,脚下一软,险些重新跪回去。

元翼这才动。

他走到她面前,先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十年过去,她和他记忆里已经不太一样了。

元翼记得十一岁的阿云。那时候她还没有完全长开,脸却已经漂亮得近乎妖异,白得扎眼,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明明怕他,偏偏还敢当着他的面一句接一句地撒谎。那种漂亮属于一个尚未长成的孩子,只让人觉得稀奇,像荒野雪地里忽然看见一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白狐。

如今那张脸的轮廓仍旧认得出来,却已经彻底长开了。

河水冲掉了她脸上的血污,也冲散了头发。浓黑的长发湿漉漉贴在颊边、颈侧,一直垂到肩背,越发衬得一张脸白得惊人。她刚从汾水里捞出来,身上没有珠翠,没有脂粉,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湿透的胡服紧贴在身上,肩腰与修长的腿都显出成年女子的线条。这样狼狈,本该是最不好看的时候,偏偏竟压不住那张脸。

甚至比盛装更夺目。

十年前那个小姑娘站在他面前时,竭力装得镇定,眼底到底还是藏着怕。如今她刚从一场全军覆没的败仗里出来,衣衫尽湿,嘴唇冻得发白,身后数万人或死或降,却仍旧抬着下巴看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完全不同了。

她这些年带过兵,杀过人,前几日还隔着汾水亲自领骑兵冲他的桥头。

那点漂亮没有被乱世磨掉,反而被一种凌厉的不驯托得更盛。

元翼看了她片刻。

原来自己十年前记住的那个“阿云”,只长到了一半。

刘灼灼撑着泥地想站起来,刚从冰水里出来的腿却没有多少力气,身形微微一晃。

元翼的目光顺着她湿透的长发落下来,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下一刻,他解下自己的披风,走过去将她裹住。

厚重的披风兜头落下来,刘灼灼眼前一暗。

元翼将披风从她肩头裹过去,把人整个遮住,只留下半张苍白的脸。他的动作不算温柔,却很快,也根本没打算征求她的意见。

下一刻,他已经俯身,一手穿过她膝弯,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这一次周围是真的安静了,连方才还在报数的军官都停住了。

刘灼灼也像是没料到,下意识地挣扎。

元翼没有看任何人,他抱着她转身往自己的主帐走。

河岸上的代军将领彼此看了一眼,没人敢问。有人原本准备押着其他秦将过来,远远看见这一幕,又默默停住了。

刘灼灼被他的披风裹得很严,只能从毛领边缘看见外面的天色。她挣扎不过,刚才在河里耗掉的力气太多,到了这时候,手脚仍然冷得发疼。她靠在元翼臂弯里,能听见他甲胄随着步伐发出的轻响。

两边不断有人行礼,直到主帐的帘子被掀开。

里面烧着炭,热气扑面而来。

元翼径直走进去,把她放到炭盆旁铺着毡毯的位置,又转身吩咐人送热水和干衣进来。

外面有人道:“大王,姚平及秦军诸将——”

“稍后再报。”

那人顿了一下。

“是。”

很快有人把热水送进来,又放下一套干净衣物。

元翼只摆了摆手。

“都出去。”

帐中几名侍从退得很快。

最后一人落下帘子以后,外面的嘈杂立刻被挡去大半。

炭火烧得很旺。

刘灼灼坐在火边,披风还裹在身上,湿透的发尾不断往下滴水。她伸出手靠近炭火,指尖冻得僵硬,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有了知觉。

元翼站在她身后,没有催她。

刘灼灼烤了一阵火,才慢慢转过头。

“王上还记得阿云?”

这个称呼一出来,元翼的目光微微停住。

王上。

她十一岁那年,刚知道眼前那个年轻男人是谁的时候,也是这样叫他。

那时候她浑身是泥,眼睛睁得很大,明明怕得要命,还敢扯谎说自己叫阿云。

元翼走到她面前。

“孤还以为你早忘了怎么叫。”

刘灼灼抬头看他。

“有些事情忘不了。”

话一出口,她便别开脸,只低头看着炭火上方自己的手,像是连自己都不愿细想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两人沉默许久,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远远的哭喊,大概又有秦军俘虏被从河里捞上来。刘灼灼听见了,目光往帐门方向偏了一下。

元翼也听见了。

“姚平投水了。”

刘灼灼重新看向他。

“死了?”

“还没找到尸首。”

她没有再问。

元翼看着她的脸。

“你呢?”

“什么?”

“为什么也下水?”

刘灼灼笑了一下。

“后面都是你的人,不下水还能往哪里走?”

元翼似笑非笑。

“结果你还是回来了。”

刘灼灼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低下头,把披风往肩上拢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十四岁。”

刘灼灼抬眼。

“你说你十四岁,父母出去放牧,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家里只有你一个人。”

刘灼灼望着他。

“王上记得这么清楚?”

元翼俯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孤记得被骗。”

刘灼灼的笑慢慢淡下来。

两个人就这样看了片刻。

元翼伸手,将贴在她颊边的一缕湿发拨开。

刘灼灼没有躲。

他的指节从她耳侧擦过去,停得很短。

“这些年想过孤么?”

刘灼灼垂下眼。

“想过。”

元翼看着她。

“想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想如果那一年没遇见王上,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元翼没有说话。

刘灼灼也没有解释。

如果没有那一年,她的父兄会不会还活着;铁弗部会不会还在;她会不会根本不必长成现在这样。这些话都没有说出来。

元翼却像得到了另一个答案。

他的手指仍停在她发间,过了片刻才收回去。

“现在还怕孤么?”

刘灼灼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十年前就不怎么怕王上了。”

元翼挑眉。

“若真怕得要死,哪里还敢一句接一句地骗你。”

元翼怔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

“你就不怕被孤发现?”

刘灼灼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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