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疏珩自然不信。
他没有立刻回话,手搭在桌上,指尖随意敲击桌面,发出哒哒哒的轻响。夜晚的寺庙很安静,只有山间的风经过树林,时不时哀嚎几声。萧疏珩喜欢这声音,虽然刺耳尖锐,却能让他的心绪莫名平静。
他回忆起这一整日发生的事。
今晨他接到消息,昨晚流月使团正使副使二人换上晋阳百姓的衣服,悄悄离开住处,赶在城门关闭前走出晋阳城,去了城郊官驿,今晨城门开启后方返回城中客栈。
流月使团人数众多,大部分人在城郊官驿歇脚,只有正使赫连拓和副使苏拔罗带着六个护卫住在城中客栈。
流月这次来大择,明面上是为了通商互市,实际暗藏许多杂七杂八的心思。前不久,流月暗探传来消息,说是失传的传国玉玺现身流月。传国玉玺对大择来说是权力的象征,但对其他国家不过是樽雕刻精美的玉石。流月将消息按下,打算用这玉玺为饵,换取更大的利益,但交换对象却未必是大择皇帝。
使团出发前,正副使臣曾进入皇宫,与流月王上密谈许久,离开时带着一个极为普通的木盒子。东方晟猜测,这盒子中装的便是失传的传国玉玺。
萧疏珩觉得,盒子中的传国玉玺未必是真的,但如果是真的,必不能让它进京,落入有心人的手中。
按照他和东方晟的推测,这玉玺会由正副使亲自保管,使团中其他人或许并不知晓玉玺的存在。原本他已安排好人手,在接风宴时夜袭城中客栈,带走玉玺,并不打算惊动官驿。可如今有了变故,计划自然要变,倒是棘手得很。
如今距离接风宴只剩几个时辰,想要避开府中眼线,安排人潜入崇光寺,并保证这事牵扯不到王府,已然来不及……
他垂眸沉思片刻,突然问一旁的云轲:“程莺莺今日要去崇光寺?”
“是。属下已经为程娘子安排好马车和随行护卫,辰时出发,巳时前便能到。”
程莺莺来崇光寺,估摸着也和使团有关。虽不知她究竟为何事而来,但或许可以利用或是合作。
接风宴过半时,云轲适时闯入宴中,用响亮的声音告诉在场的所有人,程娘子在崇光寺中突发恶疾,病入膏肓。他慌忙起身,打翻面前酒盏,眼尾亦染上绯红。他没有任何交代,匆匆向王府外跑,连遮风的衣裳都没取,仿佛对程莺莺极为关心,听到她病了,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的身份尊贵,能露面已是赏脸,加之他纨绔的名声在外,做出什么离谱的事都算合理。流月使臣虽有不悦,但不敢多说什么。东方晟未随他一起离开,留在席中随臣子们一同安抚、招待流月使团。
离开王府后,他乘马车与府中护卫一同前往崇光寺。行至山脚下,换了夜行衣悄悄离开,坐在马车上的人换成身形与他相似的护卫。刚下车没多久,天边炸开一个信号烟花,不知是何寓意。他未作停留,飞奔至官驿时,正碰到流月护卫与一群黑衣人打得不可开交。
他抓住这个机会,就近闯入一间窗户坏掉的屋子,却没想到竟撞上了程莺莺。
也是巧了。
桌上蜡烛爆开一个灯花,屋内忽明忽暗。时妤久久未等到萧疏珩的回答,抬眸盯着他,心却渐渐平静下来。
这件事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再焦虑也无用。她的身份彻底暴露,萧疏珩大抵不会留她继续呆在府中。好在萧疏珩这人恶名昭著,估计用不了多久,又会去选新的美人进府。她只要再抓住新的机会,以新的身份出现在王府中,定能成功完成任务。
而且,她心中有了新的想法,也许她还未败,也许这一切并不像她想得这般糟糕。
屋内有淡淡的血腥气,不浓重,但时妤不太喜欢。她起身走到窗边,将合拢的窗子复打开,而后靠在窗边,目光落在萧疏珩的胳膊上:“你为什么不握住剑柄?”
萧疏珩回过神来:“什么?”
时妤指了指他手臂上被割破的衣裳和一小片暗红:“我虽没见过你的功夫,但应当不在我之下。当时那把剑冲我而来,以你的功夫,完全可以握住剑柄,不受任何伤。”她抿了下唇,又补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救我?”
时妤觉得,萧疏珩对待“程莺莺”,就像养了只漂亮的雀儿。雀儿每日叽叽喳喳的叫,日日看着,赏心悦目,点缀了他的生活,却不是非她不可。只要他对这只雀儿新鲜感没散去,就愿意纵着这只雀儿在他的领地里乱飞。但若有朝一日,他发现这只雀儿飞出他的领域,有了别的他不知晓的心思,定会想法子捏死,然后换一只新的雀儿。
如同过去的无数只雀儿一般。
他没必要救一只顽劣的雀儿。
萧疏珩往后撤了撤身子,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像是回到了王府似的,只是镶在脸上的笑容不见了踪影,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凉意:“让你顶着我的宠妾的身份死在那吗?生怕别人不将今夜之事和邺王府扯在一起?”他顿了顿,接着回答另一个问题,“那剑三尺长,若握剑柄,剑尖会刺入你的后背。若用手接刃,手掌伤口不易遮掩。”
这回答倒是诚恳。时妤认真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你说得对。但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萧疏珩睨她一眼,只觉得这人是个小白眼狼。他为了救她受了伤,她都不问一句伤口如何,只会不痛不痒地说谢谢。他扯了扯唇角:“不装了?”
“你又不信,装也是白费力气!”时妤耸耸肩,试探着商量,“殿下,咱们商量下。你看你能不能装今晚没看到我?我也没看到你,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明天我会尽早回到王府,继续做你的侍妾。你可以不搭理我,就让我在贵府住三个月就行。真的,我一定不给你惹麻烦。”
三个月……
萧疏珩突然笑了一声,心中悬着的一口气彻底松散开来,起了逗弄的心思:“三个月?你伪装成程莺莺混入王府,还要待三个月,是不是有什么目的?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将一个心怀鬼胎之人留在府中?”
时妤一手撑在窗框上,另一手揉了揉额角,装模作样道:“可惜了,我在官驿里发现了不少好东西,本还以为殿下有兴趣,还想说用这些消息换殿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我想多了。”
“不必。我去官驿是饭后消食,没什么目的。你看到便看到,想要告诉旁人也随你。”萧疏珩将时妤刚刚糊弄他的话还了回去,看着她瞪圆了一双眼,心情愈发地好。
时妤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摸不准是真心还是假意,有些烦躁,感觉像是被戏耍了般。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被人当成猴儿耍,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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