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渡不再讲话,最后一簇星火也消失殆尽,伸手不见五指,离清河无事又坐回池水中,她等的人应该快到了。
呜咽声止住,魂魄不能离体太久,他必须想办法留住离清河的神体,无非就是再做一次,一切都会安然无恙的。秉宗缓缓站起身,双腿依旧被池水拽住,怎么拉扯都不管用。
“虚渡!”
秉宗发急,只盼虚渡能够再给他一次机会,即使永坠混沌、以命相抵也无所谓。
“执念者,约定俗成,何必挣扎。”
“怨何时能解?!”
四下无声。
秉宗一手捶在池水间,激起猛烈的水花将青丝彻底打湿。
“我拿记忆与你们交易,才唤得千年前离清河神体的位置,献祭鲜血、身体、灵魂,才能够与离清河轮回相见,而今却告诉我是无谓挣扎?开什么玩笑?!”
幽远的声音轻叹,半晌,不情愿地吐出几个字:“秉宗,若你不肯解怨、无力解怨,再多的牺牲亦是徒劳。”
怨?秉宗冷笑,他能有什么怨?他会有什么怨?!
“秉宗,万年过去,还未明白吗?你为何进入虚渡界,又何时进入的虚渡界?”
话音刚落,秉宗一滞,眸色愈颤,他是何时进入的虚渡界……火,无尽的大火,淹没了村庄,吞噬了村民们的尸体。阿娘、阿爹,死了……
“救我……”沙哑的嗓音灌入脑海,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恳求,刘老伯脸颊上的血迹被烈焰烤干,半副身子落在大火中,抬头看他的眼神痛苦至极。
“不是的、不是的!”秉宗下意识后退,却被定住双腿,就连逃避都显得狼狈不堪,“我没杀人、没杀人——不是我的错!不是的!”
“执念者,认清你的内心,方可解怨。”
秉宗呼吸急促,听不进去虚渡说的一个字,嘴上一直重复着不是他的错。
可真的,不是他的错吗?
他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不确定,所以他难受、自责、逃避、痛苦,万年世间,也消抹不掉内心快要溢出的愧疚,日日夜夜受尽折磨。
“宗娃。”
秉宗猛地抬头,刘老伯的手不知何时拽住了他的脚腕。
“啊啊啊啊啊!”
刘老伯匍匐着身体,一点一点朝着前方挪动,唯有手上的力度不减反增,攥得秉宗生疼。
“宗娃,当时为何不救我?”
“我、我要救你的!本来要救的!”
刘老伯摇头,继续说道:“你撒谎。”
“我没有!真的!我也没想到会直接摔下墙外,意外,一切都是意外!”
“错!”原本沙哑的声音立刻变得尖锐,吓得秉宗一身寒毛直竖,“不是意外!是你亲手放的火,若没有那场火,我便不会死!村民便不会死无全尸!”
“不是这样的!”秉宗一个劲摇晃着脑袋,目光中尽然恐惧与哀痛,“是野兽害了你们,我放火只为自救!”
刘老伯骤然停下动作,神色空洞,再无往日半分和蔼。
“宗娃,我恨!恨你放火烧村、恨你见死不救,恨你愧对秉大父和许大夫,恨你掩耳盗铃、一心逃避!”
泪水猝而从眼眶中滑落,如洪流般无法压制,秉宗抖着双手,小心翼翼抚上刘老伯的手背,声音哽咽:“我……我、我别无他法,刘阿伯,若不放火,我早已成为野兽的盘中餐!”
刘老伯什么也没说,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满脸失望与难过。
秉宗咬紧牙关,生怕流露出半分难堪。刘老伯蓦地发出抽噎声,将脸埋在身体里,深深刺痛了秉宗的眼。
片刻后,他将刘老伯扶起来,而自己弯腰低头,跪坐其间,发丝砸在池水中。
“刘阿伯,你恨我、怨我理所当然,我欠你的、欠村民的,无论如何都抹不掉、逃不了。”忽而,他抬起头,眸色渐深,接下来说出口的话令人极为震惊,
“我承认,那一瞬间,私欲吞噬了理智,我想活,只想——自己活!一开始我的确想跳下去救你,却在看到虎视眈眈的狼群时,无比恐惧死亡。摔在墙外后,我十分自责,但转念又为自己逃脱而感到庆幸。难道不是天意如此吗?”
“我并非像阿爹阿娘般,怀揣着救世济人的仁者,也并非传言中的慈善纯良。身为宗青,我配不上百姓称赞,身为禾山,我怨怨自艾,唯有身为秉宗,才得以认清。玉皇说得不错,我与他本质上并无区别,自私、虚伪、怯懦,甚至称得上狠绝。”
语毕,昏暗中霎时死寂,二人谁也没有再开口。
终于吐露真心后,秉宗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是啊,爹娘给予他医者的期望,可他偏偏害了人。世人传颂宗青尽职尽责、菩萨心肠,他却为救心上人与玉皇交易,不顾百姓死活。
他分明,从不是那般好的人。只是不敢承认,不愿相信,不肯辩驳。谁不喜美名在外,在虚渡界中待得久了,真将自己当成那谪仙,到头来,他仍是一介再普通不过的凡人,有私心、欲望、也有恶念。
什么开始蒙蔽自我的呢?大概是那一日——少女一袭明艳的翠色闯进他无边的黑暗中,鸣鸣活泼、可爱,虽时而懒散,却活得洒脱、自在。她说她看不惯天界贬低人界,见不得弱者遭受磨难。她所求,只盼安泰,她所为,只抗不公。
他看着她喋喋不休,暗自下定决心,必须抓住于他唯一的赤阳,哪怕飞蛾扑火,也甘之若饴。即便隐藏真实面目,他也要成为她的同路人,一位不会被赤阳抛弃的人。
“执念者,缘已结、怨已解,恭喜。”
虚渡界的声音传入耳边时,刘老伯的身影渐渐消失,混沌池水中央,从始至终,仅秉宗一人。他不经苦笑,眼角愈加猩红。
喜从何来?
随即,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虚渡聚缘,记忆载念,缘因怨生,怨随缘起,一念之差,怨缘错位,误入心笼,唤执念。”
此话一出,周遭顿然天光乍现,星火消散在半空中,还未凡尘落入池水,卷起波澜。
霎时,秉宗感到身下一轻,池水渐渐褪去,双腿脱离了控制,已行动自如。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人猛地抱住,独属于对方的温暖传来,体内的寒意开始散去。
“等你许久,真慢。”
离清河将脸埋在秉宗颈间,气息轻扫耳尖。
秉宗垂眸,双手抚上女子的后背,搂得更紧些,柔声呢喃:“不会有下次了。”
离清河松开,与他对视:“如今,我该唤你秉宗,还是禾山?”
秉宗愣神,随口答:“唤秉宗吧,往后,我不再是禾山了。”
离清河挑眉,放下手,刹那拉远了二人间的距离,站定,才开口。
“后悔抹去我的记忆吗?”
“不后悔。”
“后悔骗我吗?”
“也不后悔。”
“那你怕吗?若我真的忘记你。”
“不怕,与你每一面即是初遇倒也不错。”
离清河无奈扶额,这人还是没个正经,她接着说:“万载轮回,一次向我解释的想法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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