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太太自是舍不得,方才也是一时嘴快,郑夫人一说便顺坡下驴:“旁的倒是有多的,仙长予了我辟邪化煞的符箓正可给你一对。”
说罢叫身旁的侍女取来,亲自递送到郑夫人手中,细细嘱咐道:“只需将这符箓贴于门首上,再厉害的恶鬼也拿你不得。”
郑夫人面上欢欢喜喜收了,随后又夸赞闲聊一番才从屋里退出来。
回府的路上母子同乘,郑夫人特意询问相看得如何。
谢府的门第与他们相当,三娘子她也见过,温婉贤淑模样长得也好,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感情都是处出来的,没见着人时一番模样,见着人了又会大不相同。
郑夫人不知内情,因而周延玉回得敷衍,落在她眼中便是不反感有余地,嘴上也就没有逼迫,只思忖着赶明儿多见几面兴许就成了。
只是这个赶明儿未及得安排,当晚周延玉便病倒了。
许是在外头吹了一日的风禁受不住,这病来得凶猛异常,起先只是有些发热人昏沉着,到了平日起身的时辰未有动静,仆从进来见人还睡着又叫不醒,一摸身子竟烫得似块烧红的炭,着急忙慌喊来大夫,老大夫颤颤巍巍一把脉只说是风寒,吃几贴药发些汗出来便好了。
但吃过药又加了几床厚褥子,火炭也烧上了,到了晚间热症却不见消退反倒愈加严重,这一病竟再未醒来,周延玉卧在那软枕上面色冰冷苍白,气息微弱,竟如将死了般,吓得郑夫人泣不可抑,哭晕在床榻前。
周延玉直病了三日,上头不好下头人也别想好过,日夜轮换在床前绞着巾帕替换伺候,生怕眨眼人便没了,却仍未有好起来的迹象。
芝兰院这处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玄尘这却一点儿消息也收不到,两边仆从互不干扰,他们急他们的,他们这处自优哉游哉,待铁锤晓得这个消息时已是第四日清晨。
因玄尘夜里打鼾,到了入寝时辰铁锤自到别处睡去,昨夜又与玄尘玩叶子戏闹得很不愉快,被她当场抓住他藏牌竟还死不承认,气得铁锤将他狠揍一顿才堪堪解气,却也没心思玩了早早回去睡下,今次便醒得比往常略早一些。
只是醒得早饿得也早,铁锤空着肚子飘来,想着去玄尘屋里拿点甜糕垫巴垫巴,还未挨近,听见震天的鼾声从屋内传来,脚下略一踟蹰,半晌,终究不愿进去遭罪,扭身去了美人靠上坐着。
思量着略等一等,再过一会儿仆从们便该来伺候梳洗了,那时玄尘也该醒了。
玄尘院里的仆从只需负责他的一日三餐外加宵夜零嘴,偶尔替他采买些新奇玩意儿回来,旁的倒无什么事可做,玄尘也不同于主子得罪了要吃罚,用不着处处小心谨慎,因而众人大多闲散,做事也随意温吞,只踩着界线不过分便是。
是以没等多久遥见月洞门后转出两人,怀里抱着洗漱用具,走到一半听见屋里鼾声,晓得玄尘还未及得起身,便停步亦坐在了美人靠上,与铁锤只隔着一人的间隔。
玄尘一贯睡得深,雷劈身上都不带哆嗦一下,院里没旁人,他们也就没那么谨慎,闲谈道:“上月伤得也狠可也不像这般,今次是头一回吧?”
坐右侧的人摇头:“倒不是头一回,幼时有次也似这般病得快死了。”
那人咋舌:“那这一遭若去了府上可真要没人了。”
“指不定呢,今早夫人嫌跟前伺候的人碍眼一窝轰了出去,自个儿又在屋里哭了好一会儿才走呢。”
他们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进铁锤耳中,她亦听得明明白白,这诺大的宣国公府除了郑夫人还能有哪位夫人,那这病得快死的人是谁亦不用多说。
铁锤不及思考,廊下灯笼微一晃动,美人靠上已无鬼影。
只唯余耳语两人抱臂抖擞,纳罕已是四月里,天怎的还这般阴冷?
在铁锤的预想里从来没有周延玉病死在榻上的画面。
她觉得他身子骨再弱,宣国公府家大业大如何也能保住他,能让他安然活到老去。
她没有想过她还未曾离开,他就要因病而去。
芝兰院里寂静无声,人影也不见半个,同她走时并无什么分别,只是到得门前,临了却踌躇起来。
她听不见里间有任何声响,不晓得他是睡着还是醒着,顿了半刻,还是眼见天边晨曦将现才犹豫着屈身入内。
只是才挨着门边却有一股尖利巨痛从她指尖直钻心口,且来得迅猛又暴烈,她抵不住摔倒在地,身上分明没有伤痕,却似被烈火炙烤,冷汗如雨而下。
她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自己会痛成这样,明明如往常一样什么也没做。
她想喊周延玉,却无力出声,冷汗浸湿她的额发,眼前阵阵发黑。
奇异的是身上痛成这般,她竟还能感知到天光渐渐升起扑在她身上,于是又一层不同的痛楚加注其上,仿似有人拿着钝刀一点一点刮割着她的皮肉,她哪里受过这般的苦楚,再也承受不住哀鸣起来。
她浑浑噩噩地想,她大抵要死了,此番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实不知是好是坏。
日光也并不如她所想那般暖融融的,往后见着日头便害怕该如何是好,那她连仅剩的一点属于活人的念想也没有了。
昏过去前,好似听见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与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声响,门被推开的刹那,凉风带起两张符箓飘荡而出,轻轻落在不远处。
她迟缓地想,原来就是这个东西害她如此,想抬头,眼一黑终归于寂静。
她几乎不做梦。
无梦的日月里,她常常觉着入睡与死亡并无什么分别。
闭上眼无知无觉坠入黑暗,何时会醒全然不知。
无边黑暗中,她感觉自己变成了颗种子,被深埋在寒冷干涸的泥地里,她感知不到任何活物的存在,身上的痛楚却一直裹缠住她。
不知过了多久,忽而天边的无根水倾洒而下源源不断浇灌在她身上,被滋养着慢慢抚平了她的伤痛,好似从一颗坏死的种子变成了个能发芽的普通种子。
她能感知到自己在好起来,却不知为何。
像是睡了一个很长很长的觉。
在意识重归脑中时,她并不晓得自己会在何时醒来。
譬如此时,她感觉有个重物压在自己腰上,硌得她难受,她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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