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极狂。
可语气却极平。
郗洵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弟弟。
半响,郗洵冷笑出声:“好大的口气,当真以为在江湖上混了那么几天就能翻云覆雨了。老三,你武功再强,难道能抵得过千军万马?”
郗照:“一人自然抵不过千军万马。但是满京城的人连那些贼人的蛛丝马迹都没找到,却被我追到了老巢。大兄,这难道还不够证明吗?”
郗洵冷眼看着他:“护人和追人是两码事。你自信能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但你能防得住各种层出不穷的算计和暗杀吗?”
“老三,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是不敢将惜惜交托给你。”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越发森寒:“我百般爱护、珍藏,犹自担心委屈了她的姑娘,你凭什么自信能护她周全无虞?”
郗照对上郗洵的目光,一时住了嘴。
郗洵如今却看他百般不顺眼,厉声道:“滚出去!若是你敢在惜惜面前再多说什么,我亲自替父母给你除宗。”
郗照低低应了声,转身朝外走去。
刚出了门,就见管家福伯匆匆从回廊那头小跑过来,瞧见郗照也只是喊了一声三爷,却没停步,径直去寻郗洵了。
郗照脚下一顿,跟着转了回来。
“大爷,冠军侯又回来了。”福伯压低了声音,“老奴瞧着.......他手里拿着的像是圣旨。”
郗洵猛地抬眼看过去:“你没看错?”
福伯连忙摇头:“老奴虽然年迈,却没老眼昏花到那种程度。只是没有传旨太监一同前来,这怕是......”
郗洵深吸一口气,直接起身朝外走去。
走至门外,郗洵看了郗照一眼,警示道:“你给我回自己的院子去,安分些。”
若之前他还猜不到,如今哪能猜不到当初霍铮脸上的伤只怕就是这个混账小子弄的。
说完,郗洵不再看他,转身朝着正厅走去。
霍铮就等在正厅,手里果然握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郗洵在门外停了一息,目中不知翻涌出多少情绪,最终一一沉淀下去,缓步入内道:“侯爷临时折返,可是有什么事?”
霍铮起身,朝郗洵微微一拱手道:“是,还请郗大人书房一叙。”
郗洵抬手:“请。”
二人进了书房,郗洵在书案后面坐下,直接开门见山道:“侯爷有事直说吧。”
霍铮没有坐,站在书案面前沉默了半息,然后深深恭了一礼:“今日我来,是想请郗大人成全。”
郗洵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淡声道:“侯爷如今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哪有什么事情轮到本官成全?”
“还请郗大人将令妹嫁给我。”
郗洵目光落到他手上那卷还未打开的圣旨上:“这是圣旨吗?”
霍铮摇头:“不是。”
郗洵哦了声,语气淡淡:“既然并非圣旨,那就恕郗某高攀不起了。”
霍铮却并没有起身,而是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道:“舍妹进宫,郗大人不愿令妹趟这一潭浑水,我能理解。所以,我向陛下求了道圣旨。”
说完,他将手里那卷圣旨往前托了托。
郗洵顿了一下,起身绕过书案接了过去。
那圣旨不长,他看得很快,可越看越慢。尤其看到最后几行的时候,他的瞳孔骤缩,手指倏然攥紧。
“朕承天序,赏不遗功,罚不滥及。尔霍铮,边关宿将,屡著战功,春蒐御难,忠勇尤著。前奏以微劳易一恩典,不请爵赏,惟请一诏,朕览再三,恻然动容。夫夫妇之义,贵在相全。今特允尔所请:自今以往,尔与郗氏若夫妇不谐,或事有变故,听其自陈和离,各归本宗;凡其身所犯,免其死罪,削籍为民,罪止一身,不连夫家,不累母族。此诏付尔家珍藏,他日有司问罪,以此诏为凭,朕不食言。钦此。”
不连夫家,不累母族。
这是相当于给惜惜求了个免死金牌。
只要有这道诏书在,即便以后她的身份被翻出来,有他和霍铮护着......再加上这道圣旨存在,即便皇帝自己也不能杀她。
郗洵一时说不出一个字。
霍铮再次仰头看向郗洵:“郗大人,霍某诚心求娶四姑娘。无论日后如何风云变幻,必然护四姑娘一生无虞。”
郗洵鲜少落到这样无话可说的境地。
霍铮白衣出身,数年拼杀只换得这么一道圣旨。便是他,都不得不承认有几分动容。
他沉默良久,方才哑声道:“让我考虑一下。”
霍铮眼中瞬间迸出希冀之色,起身道:“好!若是郗大人肯允,我立请陛下赐婚,昌平侯夫人做媒。”
郗洵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手中圣旨。
霍铮今日能得这一点让步,已经是格外欢喜了。于是点头应道:“好。郗大人随时着人去喊我就行。”
他说完,拱手行了一礼,转身就要走。
郗洵拦下他,将手中圣旨递还给他。
霍铮没有接:“这道圣旨暂且先放这里吧,等郗大人决定之后再作打算。”
说完,男人直接转身离开。
人了之后,郗洵在屋内呆了许久。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那道圣旨,却一个字也没有再看进去。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去,长随酒青进来添灯,他才恍然道:“什么时辰了?”
“酉时末了。”
郗洵哦了声:“这么快,已经酉时末了啊。”
酒青跟了他这么多年,几乎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恍然若失的模样,忍不住道:“大爷,是出什么事了吗?”
郗洵对上酒青的目光,摇了摇头道:“没事,下去吧。”
自家主子从来都是镇定自若,运筹帷幄的模样。如今这般不知所措,哪里是没事的样子。
虽然他不知道这个成语用的对不对,但好像就是这样。
茫然,无措。
酒青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在自己主人的眼里看到这种情绪,有心想说什么,可是却又不知说什么,只得干巴巴道:“大爷,不管发生了什么,酒青都在您身边。”
郗洵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摆了摆手道:“好,我知道了。”
酒青说完之后低着头退了出去,不过片刻功夫又重新进来道:“大爷,二爷过来了。”
郗洵应了声:“叫他进来吧。”
郗言如何细致之人,一进门一眼便瞧出了他的异样,看到面前摊着的明黄色圣旨,惊了一瞬,而后缓步上前沉声道:“大兄,可是出了什么事?”
郗洵嘴唇动了又动,反复了数次,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你说惜惜嫁给霍铮如何?”
有一瞬间,郗言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站在那里,目光从郗洵脸上的茫然扫到他面前那道圣旨上,又扫回他脸上:“大兄,你认真的?”
郗洵没有说话,抬手指了指桌子上的圣旨。
郗言上前接过那道圣旨,低头看了下去。
短短几行字,他却像是看了一个世纪那样久。纵使是他,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怪不得大兄会是这副模样了。
郗洵抬头对上他的面色,扯了扯唇角,苦笑道:“你觉得呢?”
郗言也沉默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霍铮有心了。”
郗洵闭上眼睛:是啊,倘若他无心或者有一丝的虚假,他都能将人剔除出去。可是,如今为了惜惜他能做到这一步。
他却不知该如何做了。
若是再一次为着他的私心,拒了这门亲事。
等将来有一日她的身份事发,他不知自己能不能护住她。
可是要他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别的人......他闭了闭眼睛,只觉心如刀绞。
一下一下,碾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酸。
他坐在那里,闭着眼,沉默了半响,方才再次出声问道:“你觉得呢?”
郗言抿着唇,艰涩道:“霍铮妹妹嫁入宫中,以后只怕少不了麻烦。”
郗洵应了声,他如何不清楚,后宫之中,一步一算计。
霍铮的妹妹一旦得了宠,有了孩子......那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可那些麻烦如何能跟惜惜的免死金牌相比?
郗言见他真有些意动了,忍不住顿了顿道:“大兄?”
郗洵闭上眼睛,摆了摆手:“让我想想吧。”
郗言没有再追问,搁下圣旨,转身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郗洵还坐在书案后面,闭着眼,手指搭在案面上,一动没动。
郗言收回目光,推门走了出去。
出了澄心堂,郗言直接朝着栖梧院走去。
月光铺在回廊上,把他的影子拉得格外幽长。
栖梧院中,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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