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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裁量

是夜三更天,万籁俱寂。

谢砚之正沉在一场难得的酣眠之中。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系统,没有任务,没有好感度面板,也没有那个总让他头疼的石榴红身影。

梦里只有一片辽阔的旷野,长风浩荡,天地苍茫,他独自策马而行,自在得像一只鹰。

然后那只鹰被一道尖锐的声音从天上射了下来。

“宿主!!!起床了!!!起床了起床了起床了起床了起床了!!!”

谢砚之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心脏在胸腔里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躺在黑暗中,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窗外仍是浓墨一般的夜色,没有一丝天光。

他缓缓转头,看向窗外的天色,漆黑如墨,星子在夜幕上冷冷地闪着,月亮还挂在西边的屋檐上。

他又将目光移向床头那只铜漏,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刻度。

寅时一刻。

谢砚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平静:“……你最好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系统的声音欢快得像一只在清晨枝头蹦跶的麻雀:“今日任务:亲手制作芝麻馅汤圆,赠予目标人物作为早膳!考虑到制作汤圆需要和面、调馅、包制、烹煮等一系列工序,耗时较长,因此本系统提前唤醒宿主,以确保在目标人物起床之前完成全部准备工作!”

谢砚之躺在枕头上,一动不动,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现在才寅时一刻。”

“是的!时间刚刚好!本系统已经为你准备好了食谱和详细的操作步骤!请宿主即刻起床,前往厨房开工!”

谢砚之:“我不去。”

系统:“宿主——”

谢砚之:“我不会做汤圆。我从来没有进过厨房。我连火都不会生。”

系统:“没有人天生就会!学习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成长!宿主不要畏惧失败!”

谢砚之:“我不是畏惧失败。我是觉得你疯了。”

系统沉默了一瞬,然后用一种温和的、充满关怀的语气说:“宿主,你还记得上一次电击的感觉吗?那股从腰椎直冲天灵盖的酥麻感,那种全身肌肉痉挛、牙齿打颤的体验——你想再回味一次吗?”

谢砚之:“…………”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来,面无表情地开始穿衣。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无声的抗议,但他终究还是穿了。

趿着鞋,披着一件外袍,顶着一头散乱的墨发,像一个游魂一样飘出了卧房,朝谢府后院那间他从未踏足过的厨房走去。

厨房很大,灶台宽敞,案板干净,墙上挂着铁锅、铲子、漏勺等各色厨具,角落里堆着一捆干柴,灶膛里还残留着昨夜未燃尽的灰烬。

谢砚之站在厨房中央,环顾四周,表情茫然。

他握过刀,握过剑,握过笔,握过缰绳,握过印信,唯独没有握过擀面杖。

他站在案板前,面对着那袋雪白的糯米粉,沉默了许久,然后开口问了一句:“……先放水还是先放粉?”

系统热情地提供了指导:“先放粉!少量多次加水!边加边搅拌!”

谢砚之照做了。

他往一只大碗里倒了大半碗糯米粉,然后小心翼翼地加了一点水,用手指搅拌了一下,太干了。

他又加了一点水,还是干。

再加,忽然之间,粉和水在某一个临界点上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平衡,变成了一坨黏糊糊的、不成形状的东西,粘在他的手指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皱着眉头,试图把那团黏糊糊的东西从手指上弄下来,结果越弄越多,整只手都被糊上了一层白色的米浆。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沾满糯米糊的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杀父仇人。

系统鼓励道:“没关系!第一次都是这样的!多加一些干粉就能中和!”

谢砚之咬着牙,又往碗里加了一把干粉,继续揉。

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终于勉强揉出了一个面团,虽然表面坑坑洼洼的,但至少成型了。

他松了一口气,又开始处理芝麻馅。

这一步相对简单一些,将炒熟的黑芝麻捣碎,拌上猪油和白糖,搓成一个个小圆球。

他做得很认真,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有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他也顾不上拨开。

天色从墨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鸦青。

厨房里渐渐亮堂起来。谢砚之终于包好了最后一颗汤圆。

他数了数,一共十八颗,圆滚滚地排列在撒了干粉的案板上,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圆,有的扁,有的像鸡蛋,有的像土豆,还有一颗不知道怎么回事包出了一个三角形的轮廓。

他端详着自己的作品,沉默了片刻,在心中问系统:“……你觉得,这能吃吗?”

系统信心满满:“当然能吃!自己做的,饱含心意!比外面买的更有意义!”

谢砚之对此表示高度怀疑。但他还是生了火,烧了一锅水,小心翼翼地将那十八颗形态各异的汤圆一一放入沸水中。

汤圆沉入锅底,水面冒出几个气泡,然后归于平静。

他盖上锅盖,站在灶台前,等着。

过了一会儿,水沸腾了,他揭开锅盖,锅里的景象让他沉默了。

那十八颗汤圆,有的破了,有的裂了,有的皮和馅已经完全分离,芝麻馅从裂口处涌出来,将整锅水染成了一片浑浊的灰黑色。

锅中漂浮着白色的皮、黑色的馅,以及一些无法辨认成分的絮状物,整体观感宛如一锅被搅浑的沼泽水。

唯一一颗勉强保持完整的汤圆,孤零零地浮在水面上,像一个幸存者在废墟中茫然四顾。

谢砚之盯着那锅汤圆,良久,说了一句:“……这东西要是给人吃了,会出人命的。”

系统也沉默了。

它那向来聒噪的声音罕见地收敛了几分,小声嘀咕道:“……要不,宿主你自己尝一口试试?”

谢砚之用漏勺捞起那颗唯一完整的汤圆,放在碗里,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

他的表情在入口的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了下去。

他放下筷子,端起那碗汤圆,走到后门口,倒给了门口那条趴着打盹的流浪狗。

那条狗凑过去闻了闻,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默默地站起来,夹着尾巴走了。

谢砚之:“…………”

他站在后门口,晨风拂过他散乱的发丝和沾着面粉的衣襟。

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糯米粉的手,又看了看锅中那滩不堪入目的残渣,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他纵横朝堂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今日却被一碗汤圆打败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平静而疲惫:“沈渡。”

沈渡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显然是刚起床不久,衣袍还有些松散。

他看到厨房里的景象,嘴角抽动了一下,但凭借着多年在锦衣卫历练出的职业素养,硬是将那股笑意压了下去,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大人有何吩咐?”

谢砚之没有回头,指了指灶台上那锅不堪入目的汤圆残骸:“把这些装进食盒里,送进宫里。”

沈渡愣了一下:“……送进宫?给谁?”

谢砚之转过身来,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勾勒出他高大的轮廓。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声音淡淡的:“给陛下。就说——臣亲手所制,聊表寸心。”

沈渡的目光在谢砚之和那锅汤圆之间来回弹跳了几个来回。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终以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问道:“……大人,陛下今年才十一岁。”

谢砚之:“嗯。小孩子,脾胃好,消化得了。”

沈渡:“…………”

他默默地走进厨房,默默地找出一个食盒,默默地将那锅汤圆连同汤汁一起装了进去,默默地盖上盖子,默默地提着食盒走出了厨房。

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用一种饱含着千言万语的语气说了一句:“大人,您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

谢砚之:“滚。”

沈渡滚了。

半个时辰后,皇宫,御书房。

十一岁的小皇帝赵珩坐在书案后,面前摆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几颗已经看不出原本形状的汤圆,浸泡在一滩灰黑色的汤汁中。

他低头看着那碗汤圆,又抬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沈渡,小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老成和警惕:“……沈千户,你确定这是谢指挥使亲手做的?”

沈渡面不改色:“回陛下,确是谢大人亲手所做。谢大人寅时便起了床,在厨房忙碌了近两个时辰,方制成这一碗汤圆。谢大人说,这是他对陛下的一片心意。”

小皇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颗汤圆,在碗沿上刮了刮,犹豫了又犹豫,终于闭着眼睛送进了嘴里。

咀嚼的第一口,他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第二口,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第三口,他艰难地咽了下去,然后放下勺子,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时,脸上已经恢复了一个帝王应有的从容与端庄。

他朝沈渡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谢指挥使的手艺,独具匠心。朕,很喜欢。”

沈渡躬身行礼:“陛下圣明。臣告退。”

他退出御书房的那一刻,听到了身后传来的一声压抑的咳嗽,以及茶杯被重重放下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宫门。

与此同时,谢府的晨光正一寸一寸地漫过庭院。

虞歌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她推开窗户,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院子里那棵老桂树的叶子在晨光中泛着翠绿的光泽,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啁啾,远处传来街上小贩悠长的吆喝声。

一切都美好而宁静。

她洗漱完毕,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衫子,将头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肩侧,然后推门而出。

她先去厨房找吃的,结果在厨房门口遇到了刚从宫里回来的沈渡。

沈渡看到她,脚步微微一顿,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虞姑娘,早。”

虞歌歪了歪头:“沈千户早。你一大早去哪儿了?”

沈渡:“替谢大人送了点东西进宫。”

虞歌好奇道:“送了什么?”

沈渡的笑容更深了:“谢大人亲手做的汤圆。”

虞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还会做汤圆?!我怎么没吃到?!”

沈渡轻咳了一声:“……那批汤圆,品质较为独特,谢大人可能觉得不适合给姑娘品尝,便送进宫给陛下了。”

虞歌没有听懂这句委婉到近乎隐晦的话里的真正含义,只当是谢砚之偏心,把好吃的送给了皇帝却不给她留一份。

她鼓了鼓腮帮子,哼了一声:“偏心!我找他算账去!”

她转身就朝谢砚之的书房跑去。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她雀跃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年轻人啊……真是不知人间疾苦。”

虞歌跑到书房门口,推开门,探头往里一看。谢砚之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公文。

他已经换回了平日那身玄色官服,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束好了,整个人看起来冷峻而端正,与清晨那个围着围裙、满手面粉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听到动静,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有事?”

虞歌走进来,双手撑在书案上,俯身凑近他:“听说你做了汤圆?都给皇帝吃了?我一个都没吃到?”

谢砚之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那批汤圆做得不好。不能吃。”

虞歌不信:“骗人!你肯定是偏心!给皇帝都不给我!”

谢砚之看着她那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没有辩解。

他没法告诉她真相,那锅汤圆连狗都不吃。

他只能转移话题:“你一大早来找我,就是为了讨汤圆?”

虞歌这才想起自己今日的真正来意。她直起身子,双手背在身后,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不是的。我来找你,是因为,我想给你做一件衣服。”

谢砚之握着笔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做衣服?”

虞歌点了点头,一脸认真:“对啊。我住在你这里,吃你的用你的,你帮我保管箱子,还帮我做了那么多事,我总得报答你一下吧?我又没钱,买不起什么贵重的东西送你,但我女红还不错,就想给你做一件衣服。虽然不是多贵重的东西,但好歹是我的一点心意。”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真诚,眼神坦荡,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谢砚之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晨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睫毛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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