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君羡与周明应会面的那个夜晚,虞霜台早早地来到了机场。
按徐君羡之前的说法,他今晚就要回来,而当天那班飞机时间很晚,落地就将近十二点,再说还得取行李,然后经过各种通道,绕过七弯八拐的停车场,估计就该迎接新一天了。
她想着,天太晚了,司机应该也会下班,徐君羡又没法开车,索性就自己过来接他了。
她虽然有驾照,但确实很少开车,还是因为卫斓总是约她的缘故,她才得以出门练练车。
但她没想到去机场的路还得走一段高速,她从来没走过高速。
她明明选择了“不走高速”的!
从岔路并入主路高速的过程中,她深呼吸了好几下,愈演愈烈的风声似乎能穿过玻璃,擦过她的耳畔,就连座椅靠背也在发震。
如果她的手敢离开方向盘,她一定会虔诚地双手合十,朝老天拜上一拜。
好在晚上车少,她开得只比在城区时快了一点,顺利地赶到了机场。
可惜之后的事都有些不太顺利。
夜晚的机场仍然灯火通明,因为返乡潮的原因,即便这个点了依旧聚集着很多人。天很冷,冻得人骨头都有些发疼。
虞霜台降下车窗,目光往外探去。一团一团的人群穿着柔软的羽绒服,浸润在暖黄灯光下,各自挥手作别,再紧紧拥抱……她忽然感觉没那么冷了。
虞霜台静静地等了一个小时。
毕竟机上没法回复,她也不催不急,结果这班机因为天气原因突然晚点了一小时,一小时加一小时,她差不多等了两个多小时。
她是那种不爱看手机的类型,小时候没有手机,硬生生抗过了对游戏最上瘾的时期,以至于后面有了手机,相似的内容刷了一遍又一遍,只觉得乏味,所以久而久之就不怎么看了,有时整整一个周,她的屏幕使用时长都不超过五小时。
所以她就静静地呆着,闭眼放空,将徐君羡的车载音乐全听了一遍,想着他大概要下飞机了,她才打电话过去。
对方无人接听。
外面开始下起了雨,几乎是雷暴雨,空气中浮起一种泛酸的潮味,将汽车里微弱的香氛凸显得尤为清晰。这种天气下,风刮得汽车到处打飘,雨刮器狂甩才勉强看得清前路。
她重新摸上方向盘,车内的宁静和外面的电闪雷鸣形成了鲜明对比。
寂寥带不来平静,只会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躲在暗处,在窥视,在蛰伏,无数的脚在蠢蠢欲动,让人想要逃离,想要打破。
她忽然感受到一种从心底泛起的震动。
她大概知道,为什么徐君羡不敢开车了。
如果每次握上方向盘都会想起这样的场景,看见这样一抹漆黑的天,看见这样连远光灯都照不破的黑夜,任谁都会退缩吧。
很晚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是徐君羡的回电。
“怎么了?”他的声音略有些慵懒。
“你出来了吗?”
徐君羡刚见完周明应,脑子有些许昏沉,本来都要睡下了,可看见她的深夜来电,他才想起要回一个。
她这话问得有些无厘头,徐君羡却一下子明白了。
“你还在等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多问出一个“还”字,就好像相信她本来就会等他一样。
“嗯,我在T2航站楼的停车场,在——”她把脑袋探出车窗张望,一下被窗外飞来的雨打了个激灵,“在‘橘子’这个方位。”
这里的停车场可真有意思,用水果来标注位置,倒也方便寻找。
徐君羡没回话,找出工作机拨通了方宏的电话,让他查一下当晚的飞机票。
方宏今晚上刚给他改签过一次,现在脑子里还有印象呢,索性睡在床上就迷迷瞪瞪地跟他汇报了。
简而言之,当天没有机票了,他回不去,而原先的那班飞机延误了一小时。
虞霜台不知道他在干嘛,电话那头传来数十秒的沉默,间或还闪过几声短促的呼吸,仿佛在反复咀嚼刚刚听到的话。
他半晌才开口:“你早点回去吧,工作还有点事,我今晚没法回来了,下次……见。”
他本想叫她“下次不用等”,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噎了回去。
这点小小的言不由衷像根撬棍,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一声恰似恍然大悟般的叹息从唇齿间溢出——
他其实希望她等他。
今天因为一些工作原因,他临时改签,本来是想提前跟她说的。后来他想想,或许是因为忙忘了,又或许是因为,他的潜意识仍然想试探一下她。
看她记不记得自己三天前随口说过的航班,看她会不会来接机……
只是他没想过她会等两个多小时,而且只打了一个电话,响铃十二声。
甚至在那之后她还在等。
如果是他车祸后那阵萎靡不振的时候,这种频率的电话会直接被他无视,有时甚至还会被系统自动拦截掉。
他不禁去想,如果他没有解除开会时设置的静音,真的没看手机就直接睡觉,她会不会一直等他?
虞霜台答道:“好,下次,提前跟我说吧。”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徐君羡听她这不悲不喜的腔调,心里颇有些烦躁。
他预备给她在机场附近定一个酒店休息,却被虞霜台拒绝了。
她在确定他不会回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往回开了。
她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有些懊恼,既然徐君羡说是工作原因,那她就相信,只是,他为什么不能提前通知她呢?还是说,她是没必要告知的人呢?
打了那通电话后,外头的雨小了好些,路上连半辆车都见不到,她一路轰油门赶回去。
那时她踩油门之果断,车速之快,让整个车都隐隐有失重之感,连日后的她都觉得难以复刻。
等回到家,她见到床倒头就睡,后来她记起来,那天她足足睡了十多个小时。
第二天,她是听到一阵敲击声醒来的,声音不大,但越敲越笃。
玄关处立着一个女人,个子高挑,身姿绰约,穿了一双低调的高跟鞋,现在已脱下放在一边。
搞什么?昨天晚上回家她没关门吗?
难不成她昨晚真去酒店了?这是什么?客房服务?
虞霜台揉着眼睛坐起来,几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女人有些不耐烦地打量着她。
那眼神里韵味极多,她读不懂,但却能明显感受到女人的嫌恶。
等女人发觉虞霜台的视线后,她的表情立刻夸张了起来,毫不掩饰地展露自己的轻蔑,就好像看到了一块砧板上的肉。
“挺能睡的嘛,我儿子就是因为这个喜欢上你的?”
虞霜台这才发现女人跟徐君羡有几分相似,只是下半张脸没他那么爱笑,显得有些冰冷。
此刻她明白了刚刚那眼神,她也不再像一个完整的人了,不过是肉而已,你我他,都只是块被人翻过触过的肉,别再玩弄矜持了,老实下贱吧。
女人走近前来,一张俏丽的脸蛋徐徐落入阳光之下,那上面染了些许岁月的风霜,眼角的几条笑纹与她冷淡的模样有些矛盾,只有一头精致的底盘发还显得端庄,中和了一些她咄咄逼人的气势。
看来这就是徐君羡的母亲,冯双序。
虞霜台向来没把他俩的婚姻关系当真事,现在见到了徐君羡的母亲,她也毫不紧张,依旧慢半拍,醒来良久还是坐在床上,或许脸上还有干掉的眼屎也说不定。
她昨晚上当真累昏了,本来开车就紧张,还高强度开了那么久的车,又是第一次上高速,加上那车里还自带徐君羡雨夜应激debuff,做梦她都梦见自己出事了,现在一觉醒来还是懵的,更别说还遇见个陌生人,这陌生人还是她婆婆。
信息太多,直接给她干得原地宕机了。
她看冯双序的眼神毫不转弯,半点都没有面对长辈的尊敬。
冯双序对此啧了一声,神情却放松了些。
过了半晌,虞霜台彻底醒了。
但,好像假装没醒可以提高容错率……
虽然是这么想,她还是连忙招呼客人坐下,顺便烧了热水。
冯双序四处打量着这个房间,一路走一路啧,似是对这个以大床为核心的家庭布局很是不满。
她看着虞霜台端茶倒水,那副塌腰撅屁股的模样,让她不禁觉得有些恶心。
瞧这屋子的布局,这小狐狸精不知道怎么在床上跟男人滚呢,现在摆出一张纯真脸,还装起来了,以为敬了几杯茶,她就真认了这媳妇?
“您是来找徐……君羡的吗?他出差去了,有什么我帮您转告他吧。”
她本来想说徐先生,临时打住了,又觉得君羡叫出来有些奇怪,她还从没这么亲昵地叫过他。
“慢着,我没他电话吗?有什么话我不懂自己找他,还需要你来转述?”
虞霜台一想也对,那徐君羡也不在,她还来干嘛?总不会是为了蹭饭吧?
她瞥了眼时间……
要命,她这一觉都快睡过饭点了,山珍海味是来不及做了,下两碗面倒是可以的。
“您吃面吗?”
冯双序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她似乎被虞霜台的话噎得不轻,睫毛止不住地上下忽闪着。
面?什么面不面的?
是她想的那个面吗?
冯双序冷哼一声,“不吃。”
“好吧,那我就只做我的了。”
虞霜台说完,就跑去厨房了。
冯双序愕然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蠢得有些冲击力,叫她劲都使不上来。
她这趟匆忙赶来,也没吃饭,本想着说几句话就走,结果这人睡得死,她敲柜子敲得手都累了,才换来虞霜台在床上翻个身。
冯双序正窝着一团火呢,她又乱七八糟地扯到面上了。
“您真的不吃吗?我的手艺还可以,面条也有宽面细面,还有方便面……”
虞霜台背过身去准备佐料,一边顺口问她,手里还一刻不停。
“我不吃香菜。”冯双序生硬地开口。
虞霜台笑了一声,冯双序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他也不吃。”
冯双序哼了一下,“真是我把他带累坏了,影响你们小两口的和谐。”
虞霜台捣蒜的手没停,“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跟您又没有关系。”
她儿子,跟她没关系?
是想说结婚也跟她没关系吧?
冯双序把她这话看成了是某种宣战,暗暗觉得这女人果然不可貌相。
也是,她早就猜到了,不会耍点手段,怎么拿得下她儿子呢?
虞霜台不一会儿就把面做好了。
自从她开始出门之后,这家里的食材就逐渐丰富起来,想吃什么都有,而且她规划得很好,绝不会出现腐烂蔫巴的浪费情况。也是因此,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不用像之前那样缝缝补补,用番茄酱做西红柿炒蛋了。
她今天做的拌面酱料浓郁,那豌豆一拌就烂,跟汁水和面裹在一处,咬一口,除了爽滑醇厚,还微微能尝到点粗粝的口感。
为此,她特地给冯双序用了细面,容易挂汁。
“我又没说要吃,你听不懂话啊?”
“那您就先放那吧。”
虽然面放久了就坨,但她不介意,等下午热一热也是能吃的,大不了就再炒一下,换种法子换个口味。
冯双序看这狐狸在她对面胡吃海喝,无奈地将面看了又看,也分不清这是鸿门宴还是下马威,好一会儿才动起筷子。
她吃着吃着,才逐渐发觉这只是一碗面。
一碗好吃的面而已。
可甭管是鸿门宴还是下马威,哪怕就是一碗面,她也吃人嘴短了。
她心想,要不说拿捏一个人要先拿捏住他的胃呢,这女人招数真多,技能全点在勾引男人身上了。
虞霜台看她吃完了面,却还是不愿意走,遂问:“您是想在这等他回来吗?”
“我在这影响你们了呗?”
“没有,这屋子里就这一张床,您要是要住,我就去把杂物间的折叠床收拾出来。”
“……”
她看了下表,“要快,那床有点脏,晚了就不好洗了。”
“……”
“您想跟我一块睡啊?”
“行了,别装好人了,我还不知道自己自己碍眼?多打扰你们啊!”
虞霜台还要再说话,冯双序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胡乱地摆了摆手。
“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她瞥了一眼卧室的床,又道:“像你们这种……形成的关系是不牢固的。”
这段时间,虞霜台或多或少都被这个问题所纠缠,却没想到冯双序这么一针见血,不由得用心听了起来。
“他是我儿子,我最清楚了,你别看他对你好,你就怎么的,他不过是顺手的事,过后压根不会把你放在心上。”
虞霜台垂眸道:“他确实很乐于助人。”
冯双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吃吃地大笑起来。
“若是早二十年我听到这话可能还会相信,可现在……”
她轻嗤一声。
早年间,大概是她还没和徐家跃离婚的时候,那时候周夏也没冒出来,家里的关系还算和谐。
有一天,徐君羡忽然兴冲冲地跑回家,连书包都没放下,就追在徐家跃屁股后面说话。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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