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二娘子慢走。”
茶室外传来阿誉的声音,紧接着一颗脑袋从门缝里挤进来:“主子,你同宋二娘子都聊啥呢,这么久。”
谢颐走过去,顺手将宅券往他怀里一拍。
“收好。”
阿誉慌手慌脚按住纸,拿到眼前迅速扫了眼,眼珠子瞬时瞪得老大:“第、第一楼的宅券?怎么会在您这儿?不会是宋二娘子给的吧?”
一连串炮珠似的追问,谢颐没应声,兀自走在前头。
阿誉正要追上去,便见掌柜抱着一摞约九寸高的卷册晃晃悠悠迎上来。
老掌柜气喘吁吁:“侯、侯爷,这是茶楼本月的账本,您若核查无误了,我便让账房将银两送您府上了。”
“银两,什么银两?”阿誉猴儿一样窜上来,眼巴巴询问。
老掌柜在账册后费力的伸出脸:“回小郎君的话,我们前东家是‘并买’,议定纹银五千贯,并买了此铺连本月出息,前东家又将茶楼送给了侯爷,所以这月本利现下都归侯爷所有了。”
“你说什么?五千贯?!”
阿誉怪叫一声,又迅速低头去看怀里的宅券,下一瞬,双手虔诚托举着那张宅券,仿佛那是尊活菩萨。
他三步并两步追到谢颐跟前,压低了声音问。
“主子,这么贵的茶楼,宋二娘子怎么说送就送?她……”少年抿抿唇,脑袋凑过去,语气更低了:“她这是要蓄养你吗?”
谢颐面无表情将他的脸推开,随手拿起一卷账册大致翻阅了下,回道:“不止我,她还想养军中五万人呢。”
“啥?她养得起吗?”
阿誉一脸惊疑的瞪着自家主子,便见后者神情凝重的将卷册合上,接着重重吐出口浊气。
“她养得起。”
这一本本堆积的账册,一项项罗列的进账,哪一样都在明晃晃的告诉他。
宋知今,绝对养得起。
谢颐眸色复杂的盯着那摞卷册,这么座金山,她直接就砸给他了。
若是她想另寻靠山,相信即便是长安贵胄,在如此巨财的驱使下,也有得是大把乐意同她合作的人,可她偏偏找上他。
她说,‘比起旁人,我更信任小叔。’
谢颐回忆起她的话,心尖儿仍止不住一阵发烫。
他合上账册,捏了捏眉心,无声叹息。
既是要合作,那他也得拿出他的诚意才行。
“阿誉,你说前些日子曾在平康坊撞见过二郎同人划拳拼酒?”
话题跳得没头没尾,阿誉想了好半晌才想起来:“是有这么桩,二郎君喝醉了酒,还打伤了坊中一名平人,为此,国公爷出了好些银钱才将此事压下呢!”
“后来呢?”
“后来?”阿誉挠头:“后来二郎君被罚禁足三日,就此揭篇了啊。”
“只禁足了三日?”
谢颐眉头紧锁,目似寒潭映月。
阿誉点头如捣蒜。
不一向如此么?
谢州贺不学无术,最爱同长安城那帮纨绔子弟凑一块儿喝酒玩乐,酒喝多了就容易生事,打伤人又不是头一回了。
但他是承了爵位的世子,又是长房正室所出的郎君,是家中嫡长子,更是国公夫人的掌中宝,心肝肉。
就算犯了错,最多不过被禁足几日。
偏这国公夫人还心疼得紧,时常差身边仆妇偷偷去问谢州贺缺什么,她便给他送什么。
更离谱的是,有一次谢州贺说缺乐姬,转头国公夫人便将三五个伶人从国公府小门给塞了进去。
因此,禁足对谢州贺来说,不过就是换个地儿继续当大少爷罢了。
谢颐在府中时尚还收敛些,他若不在,有时连样子都懒得做,这头刚犯了事,那头接着钻进平康坊玩乐去了,很是嚣张呢!
“伤平人,聚众斗殴,寻花问柳,按照家法,需杖二十,罚跪祠堂三日,禁足一月。”
冰冷冷的调子自那张薄唇中吐出,阿誉怀疑自己听错了,懵懵地眨眼。
“啊?”
谢颐甩腕,拾步出了茶楼,只撂下锐利森寒的一句。
“去,告诉谢琅,他若管不好自己的儿子,我来替他管。”
……
话传到了谢琅耳里时,他正躺在太师椅上,一卷书册盖着脸,身旁候着两名婢子,一个打扇,一个捶腿,好不惬意自在。
前些日子因着宋小女的事闹到了谢颐面前,惹得他很是心烦。
本打算将宋小女塞到庶子谢嘉暄的房里,好让州贺明媒正娶了那宋家嫡女,如此一来,仕途钱财两开花,甚是美哉!
却实在倒霉,赶上了谢颐回京,又好死不死当着他的面败露了计谋。
谢琅心道要完,以他那弟弟遵规守礼,眼底容不得半点沙子的脾性,这回他恐是无法善了了。
那两日,他急得嘴长燎泡,坐立难安,就怕在谢颐那儿落个刻薄寡恩的算计之名。
他官途未启,尚还需谢颐替他挣来的这些名利撑体面。
若是失了这一依附,他后半辈子的快活便都将止步于此!
正当谢琅愁得焦头烂额之际,西明寺后山矿场一事毫无预兆的被挖了出来。
昨夜几乎半个长安的官宦权贵家都被惊动了,各家惊恐奔走着打探消息。
一片混乱中,唯有谢琅直拍大腿叫好。
挖得好!挖得妙!
有这么桩惊天动地的大案子在前,他这国公府内宅里的一桩小小龃龉便如大海之涟漪,微不足道。
他巴不得谢颐忙顾此案,最好忙得他脚不沾地,头昏脑涨,再不记得此事半分!
接连几日忧思难眠,心头一大祸患终于放下,谢琅卧在太师椅上,在婢女拿捏有度的捶捏下,渐渐生了困意。
刚眯眼,院门便被人砰地一声撞开,接着秦氏哭天喊地的跑进来。
“老爷!老爷你一定要救救二郎,他身子本就不好,二十杖下去会要了他的命啊!”
谢琅冷不丁被这一嗓子哭嚎惊醒,脑瓜子嗡嗡响,他一把扔掉盖脸的书册,半坐起身,冷声呵斥。
“有话好好说,你好歹是一府主母,哭哭唱唱的成何体统!”训斥完才问:“谁要打二郎?”
他是一府之主,没他授意,谁敢打国公府的嫡长子?
“还能是谁,自是老爷您的亲弟弟,谢颐谢五爷!”秦氏语气里满是埋怨。
平日里府中,大小事谢琅做主,中馈三房蓝氏掌着,她这国公夫人倒硬生生成了摆设!这也便罢了。
如今谢颐回来,什么国公爷、三夫人统统都得往边儿靠,他谢颐才是国公府的一言堂!
撇下这些都不谈,今日,谢颐竟要打她儿!
秦氏忿忿难平,话语里便多了丝怨毒:“继承了国公府爵位的到底是老爷您,让他来当国公府的家是给他谢五爷面子,眼下倒好,他竟真越俎代庖,要替老爷教训起子女了!”
啪——
谢琅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笔架上挂着的狼毫狠狠晃动,砰地声掉进了砚台里,未干的墨汁被这一砸,猝不及防溅了秦氏一身。
今秋刚裁的藕丝衫子被墨水洇湿一大片,秦氏顾不得心疼,在谢琅警告的眼神下,到底不敢再肆意妄言了。
“谢颐为何要打州贺?”谢琅质问:“你给我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秦氏目光闪躲,声音里带着些许心虚:“就是前些日子二郎在平康坊打伤了一名平人那事……”
“那事不是已经罚过二郎了么?”谢琅皱眉。
秦氏闻言连忙附和:“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可……”
谢琅闻听此言眼皮突得一跳,觉察出不对劲来,提声打断她:“慢着,他为这事亲自去问你了?怎么说的?”
秦氏一怔:“倒是没有亲自来,是我在外间撞见了他身边的小厮,那小厮说五爷差他来递话,言说二郎打伤平人,又聚众斗殴,还寻花问柳,按照家规,当杖责二十,祠堂罚跪三日,禁足一月。”
听着秦氏的话,谢琅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只太快没来得及抓住,他皱眉念叨了句:“好端端的,他怎地想起管教州贺了?”
“谁知道他翻得哪门子旧账!”秦氏附和。
“不对!”谢琅只觉得有说不上来的别扭,皱眉问:“你是如何回那小厮的?”
秦氏眼神飘忽,颇为心虚:“我就说,这是国公府的事,不劳烦谢侯爷挂念,将人给打发了……”
心头那股子异样愈发浓烈,偏偏又无从理清头绪,谢琅有些烦躁,一瞥眼,瞧见秦氏敷了厚厚白粉的脸被眼泪糊得斑驳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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