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出来了。
这就是上次那个裴澈离家出走的时候来找裴澈的小姑娘，被他堵在家门口骂了一顿，好像还被他推了一把来着。
当时他醉得人事不知，可事后迷迷糊糊也记得自己干过什么混账事。
现在这姑娘被自己儿子抱在怀里，两个人脸上那种青涩的羞涩笑容藏都藏不住。
裴振国喉咙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目光挪开，望向别处，攥着行李袋的手指紧了紧。
云荔察觉到裴振国在打量自己，脸一下子烧起来，轻轻推了推裴澈的肩膀。
裴澈这才松开手，耳根也泛了红，转头去扶裴振国：“爸，走了。”
裴振国嗯了一声，在裴澈搀扶住他手臂的时候把身体的重心挪了挪，然后才慢慢迈开步子颤巍巍的往前走。
云荔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并肩走在前面的背影，忽然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以前她见过的裴振国，是满身酒气出口伤人的混账父亲，云荔差点直接报警。
可眼前的裴振国瘦了一大圈，脊背佝偻着，走路都带喘，裴澈走在他身侧，步子又慢又稳，像是怕他摔着。
那种相处，是云荔从前想都想不到的和谐。
云荔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裴澈在电话里说过，医生说他挺不过明年夏天。
裴振国要死了。
所以这一切和谐的根源，不是父子俩终于解开了心结，而是裴澈发现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的所作所为可能也不是原谅，只是算了。
把所有的委屈和怨恨都咽下去，换这段最后的日子里父子俩能安安静静地相处？
云荔看着裴澈的侧脸，心脏有些酸酸的，她快走两步追上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悄悄伸手牵住了裴澈的手。
裴澈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她。
云荔没看他，低着头，手指却收得很紧。
裴澈沉默两秒，指尖轻轻动了动，反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谁都没有开口点破那层东西，可心里都明镜似的。
裴振国走在前面，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脚步顿了一下，他也没有回头，就只是慢慢叹了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决定，长长的吐了口浊气。
……
晚饭是云荔主动要请的。
她挑了一家亮堂的餐馆，离高铁站不远，干净又暖和。
落座的时候云荔把菜单推到裴振国面前，笑容很乖：“叔叔，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您随便点~”
裴振国愣了愣，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把菜单推给裴澈：“你们看着点吧，我吃什么都行，不挑。”
裴澈也没推辞，点了三个菜，又特意给裴振国要了一份清淡的粥，是云荔又专门加了一道红烧排骨，还专门又打包了一只烤鸭给父子俩带回去当宵夜。
裴澈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想说什么又被云荔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饭桌上很安静。
裴振国低头喝粥，偶尔抬眼，看见云荔给裴澈夹菜，裴澈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又夹回她碗里，两个人推来让去，最后还是云荔瞪了裴澈一眼，裴澈才老实低头吃。
裴振国看着看着，眼睛忽然有些发涩。
他这一辈子活得浑浑噩噩，老婆没了以后更是烂醉度日，从没好好看过自己儿子在社交状态里是什么模样。
更别说亲眼目睹裴澈谈恋爱了……
现在看着眼前这两个孩子，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云荔吃得差不多了就放下筷子：“对了，之前说好要换新年礼物的，你们什么时候方便？我把礼物带过来，给你一个正式的交付仪式。”
裴澈也放下筷子，唇角压了压，没压住，还是笑出了声：“下周六吧，我上午从游乐园下班，中午去找你。”
云荔点头：“那就周六中午吧，我下午约了魏星燃补物理，那就市图书馆旁边那家奶茶店吧，我等你。”
裴振国听着两人约时间，低着头没说话，碗里的粥已经见底，手指头有些发抖，右肩的疼又开始了。
结账的时候，云荔正准备起身去柜台扫码，裴振国却比她快一步，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红票子，又翻出几张零钱递到收银台。
裴振国声音哑哑的：“我来吧。”
云荔愣在原地：“叔叔，不用，说好我请的……”
服务员大概也很久没看见有人用现金结账了，还愣了一下才低头把皱巴巴的钱捋平收起来。
裴振国没接话，固执地把钱塞给服务员，转身的时候脚步晃了一下，裴澈赶紧伸手扶住他。
云荔看着裴振国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鼻子忽然有点酸。
道别的时候，云荔站在路灯下冲他们挥手，裴澈点头：“快回去吧，天冷。”
云荔嗯了一声，又看了裴振国一眼：“叔叔，您好好养身体。”
裴振国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父子俩看着云荔转身离开，身影慢慢消失在路灯尽头的夜色里。
直到看着那个背影彻底看不见了，裴振国才缓缓开口叫了裴澈一声。
裴澈正在理他手里的行李袋，另一只手还提着烤鸭袋子，纳闷的抬头：“嗯？”
“这姑娘不错。”裴振国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声音抖得厉害，“以后要是真能走到一起……别亏待人家。”
裴澈愣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害羞还是什么情绪，他也没多想，随口应了句：“知道了，走了，回去休息。”
他扶着裴振国慢慢往公交站走。
裴振国没再说话，红着眼被冷风一吹，那点泪意就又咽了回去。
……
周六的阳光难得的好，暖融融地铺满整条街。
云荔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好一会儿，换了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又觉得太素，最后还是套上那条红围巾，把那个重新包好的剃须刀盒子装进帆布袋里，仔细系好袋口。
她到奶茶店的时候，裴澈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热奶茶。
云荔直接在裴澈对面坐下，把帆布袋里的盒子拿出来，包装盒外层又裹了一层浅色的包装纸，角落歪歪扭扭系着一个蝴蝶结，一看就是自己动手系的。
“正式交付。”云荔抿着嘴笑，“之前视频里只是展示，这次是实物交接。”
裴澈垂着眼，指尖轻轻拨了拨那个蝴蝶结。
云荔看他盯着那个蝴蝶结看，有点不好意思：“嗯……是不太好看，你凑合看吧。”
“好看。”裴澈说完也推过来一个纸袋，不算很大，但是也包得很用心。
云荔拆开，发现里面是一对毛茸茸的抱抱熊玩偶。
两只熊都是圆滚滚的浅棕色，肚子鼓鼓的，四肢短短的，亲亲热热地抱在一起，胖得萌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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