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安从饭馆出来时,天色几乎全黑了。
路上行人或三或两,急匆匆向着家赶。
简安不想那么快赶回秦府,所以刻意放慢了脚步,在一众人群中稍稍有些打眼。
不远处的一辆马车中便有人注意到了她。
“世子……前方那位,似乎是秦夫人。”
柳询握着书卷的手一顿,略略掀起眼皮,却不是向外看。
“你是长不了记性吗?”他的语气有些冷。
说话的男子面色僵住,重重拍了下自己的嘴。
“长风愚钝,请,世……公子责罚。”
柳询合上书卷,“半月俸禄。”
“是,”男子赶紧抱拳,“多谢公子原谅。”
傍晚的冷风吹动车窗的帘子,柳询移开视线,几乎不用费力就瞧见了不远处那道身影。
身段纤细,素纱遮面,偶尔被风掀起一角,能看见一点小巧洁白的下巴。
与先前几次相比,别有一番朦胧诗意之美。
“公子,”自称长风的男子小心提醒道,“云垂风急,像是要落雨了。”
柳询指尖轻点,收回视线。
“让她过来。”
……
简安未曾想过,会在此时此地遇见柳询。
她定了定神,依照礼节道:
“见过公子。”
厚重的帘布挡下了外间的杂音。
车内安静异常,只能听到窸窸窣窣的书页翻动声。
“秦夫人。”柳询垂着眼,视线一直看着手中书卷,不曾抬头看她。
“你是否忘记我的忠告了?”
简安略有些茫然。
回想了下,才记起柳询指的大抵是那句“最后一次”。
……那算忠告吗?
忠告什么,不许再单独见他?
但方才不是他自己派人叫她上来的嘛。
简安觉得,这人实在很有些喜怒无常。
她瞧着那张专心看书的面容,手掌握紧,略略向前挪了些,正巧不经意蹭到了他的小臂。
“我还以为,”她轻声说,“公子也想见我呢。”
柳询视线一顿,淡淡瞥向自己左臂。
早春时节,人在外呆久难免沾了寒意,此时透过衣料赤·裸裸传递过来,叫他也感受到了冰冷。
但他没有挡开。
“哦?”
微微压低的语气竟显得有些好奇,“何以见得?”
“因为,”简安半蹲下身体,以仰视的姿态望着他,“妾便是这样想的。”
“日思夜盼,只为再见公子一面。”
“……”
虚握着的纸张被折出了长长一道痕迹,在光洁的书页上格外明显。
“啪。”
很轻地一声书本被合上的声音。
柳询面无表情,“夫人这话也对秦老爷讲过吗?”
他这话的语气其实很冷,甚至隐隐带了一点嘲讽。
只是,简安微微垂眸,身体旁侧,那只握着书卷的手臂并没移开,仍与她似有若无地挨碰着。
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这回事。
“当然不曾。”
她露出个浅淡的笑容,说话间带出的热息打在合起来的书本上。
“妾只会思念自己倾慕之人。”
“……”
巧言令色。
柳询垂下眼皮,不打算再与她说话。
只是在外间光亮的映衬下,不知怎的,耳尖似乎比刚才红了一些。
简安一愣,几乎要怀疑自己看错了。
难不成,这人看着冷冰冰,其实内里竟很单纯?
她想了想,又否掉这个念头。
一个真正单纯的世家公子可绝不会与已婚女子暧昧不清……更何况,上次在船上时,他还是那样的反应。
也许只是车内炭盆烧得太旺,烧的人有些热了。
车内安静异常,一时只听得车轮前行时的轱辘转动声。
柳询视线从圣人文字上移向旁侧。
夕阳穿过车窗投进几缕暖黄色日光,映在女子光洁的面颊上,泛起浅淡光泽。
她似乎在思索什么问题,鼻尖不易察觉地略略皱着,像是时刻警惕周围的小动物。
柳询这才注意到,她的鼻尖最下方竟然有颗淡红色的痣,小小一颗,并不起眼,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很美。
“咚咚咚。”
外间有人敲响窗框。
“公子,夫人,到地方了。”
简安被叫回了神,朝外一看,果然瞧见了秦府那块在夕阳下仍显熠熠的硕大牌匾。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雨,淅淅沥沥,很快将地面洇湿了一小层。
她落下车帘。
三日后,便是周家老夫人的寿辰,柳询到时一定会去。
她觉得,也许是个不错机会。
半月的期限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叫简安不得不加快速度。
“分别在即,公子难道没什么话要与我说了吗?”
柳询略略抬眼,一双狭长凤目静静注视着她。
没有说话。
简安顿了顿,身体慢慢前倾,贴近了身前人。
冷幽幽的木香一点点袭入鼻腔。
柳询颈侧感受到了湿热的气息,很小一块。
有一些麻。
“上回讲的谢礼还未兑现,”他听见女子柔声低语,“明日申时一刻,锦绣阁……妾期盼公子赴约。”
话落,再次行过一礼,终于离开了马车。
唯有一点点余香,还萦绕鼻尖,不曾散去。
……
“公子。”
车上没了外人,长风终于不必再在外受雨淋,他擦拭着身上的雨水,问,“接下来是要回府吗?”
话一出口,他才发现不对。
自家主子垂敛着眉眼,正不知在想什么。
他平素是最不喜人打扰的,长风心中忐忑,犹豫着是否该直接请罪,却突然听见对面问:“她的来历还没查清楚吗?”
她?
长风短暂思考了下,很快明白指的应是秦夫人,于是拱手道:“大致清楚了,只是有些细节还在确认,需等些时日。”
“说。”
“是……这位秦夫人娘家姓李,乃是农家出身的小门小户,五年前因相貌出众被秦东山看中,做了填房。”
说到这,长风停顿了下,眼见主子没什么特别反应,才继续道:
“听闻,最开始秦东山是很宠这位新夫人的,不仅金银赏赐不断,还将人藏在家里,连应酬都不舍得她去……只是好景不长,秦夫人一直无孕,秦东山就想另纳新人,几回下来,两人感情也淡了。”
“秦夫人受此冷遇,再加上后宅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很快便缠绵病榻,听说直到去年末,才遇见个厉害郎中,将人救了回来。”
柳询微微蹙眉,“她生过病?具体是什么缘故?”
长风摇头道:“暂时还不清楚,已叫人试着接触秦府的下人了,只是怕打草惊蛇,不敢问的太快。”
“嗯。”
柳洵淡淡应了声,脑海中又不经意回想起那日在秦府做客时,见过的秦东山的几个宠妾。
有眼无珠。
他作出评价。
“所以,根据你查出的结果,她在秦府过得并不好,接近我,是打算另寻高枝?”
长风感觉得到,自家主子说这话时声音很有些冷。
这并没什么稀奇,要知道他家主子因为身份尊贵,自出生以来便顺风顺水,从未有什么人或物是想要却得不到的。
故而养出了一副淡漠性子,鲜少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可一旦要是在意了,就绝不允许别人有丁点的欺瞒与虚情。
如今秦夫人两样全占了,他还只是这般,其实已称得上宽容。
只祈祷秦夫人别再有其他问题,不然恐怕……
长风心中闪过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面上却全然不显,向柳询回话道:“应当是的……秦东山与不少官员私交很好,他若不点头,秦夫人恐怕要一辈子困在秦府了。”
一辈子?
柳询想,不,她那般擅筹谋的人,绝不会甘心如此。
若非他这段时日恰好去了秦府,恐怕她照旧会选择旁人。
思及至此,柳询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不过……她选人的眼光倒比她夫君要强得多。
他的手指轻敲桌面,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长风。”
长风被叫得一个激灵,“是,公子。”
“接着去查。”柳询淡淡吩咐,一双眼睛情绪莫名,漆黑地仿佛见不到底。
“查到她干干净净,再没有一丝秘密。”
“是!”
*
春雨贵如油,多下农人愁。
索性今年下得都是小雨,还不至叫人太愁。
不过以防万一,村里应也会叫人疏通沟渠,阿爹腿脚不好,也不知会不会安排他做什么重活。
简安有些想家了。
只可惜,现下却远远不是能回去的时候……甚至,眼前好似就来了桩新的麻烦。
“老爷。”她躬身见礼。
秦老爷忙作势去扶,“夫人怎么总这样见外,快起……”
简安略略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
“呵呵。”
秦老爷笑容不变,不动声色收回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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