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安恍惚记得,当日在许家,冯娘子同样是毫无征兆出现在她面前。
然后居高临下通知她,说依照大人吩咐,她从今日起便不再是许家明媒正娶的夫人,而是改做商人的填房。
她必须隐瞒身份,去引诱一个位高权重的贵人。
否则,许家不介意多一位染病去世的原配夫人。
说这话时,她的语气是轻蔑且鄙夷的,看简安的眼神,像看一只见不得光,但又随手可以打死的老鼠。
……
“你这娘子,怎这般无礼!”
阿圆有些生气,对着门外斥责道:“你是哪个院子的,怎么敢擅闯夫人厢房?”
“阿圆。”
简安回过神来,“你先下去。”
“夫人!”
阿圆焦急地唤了声,但在看清她冷淡的神色后,又微微瘪了下嘴,将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是。”
她应了声,抬步向着门外走,待到门口时,却被挡了下来。
“信交出来。”
冯娘子站在她身前,伸出右手。
“冯娘子。”简安终于看向她。
“一点小事,就不劳你操心了吧。”
“那可不行。”冯娘子笑盈盈,一张丰润的脸十分讨喜,似乎真的和善而亲切。
“家中的老爷担心您,特意吩咐我来伺候夫人,事无巨细,我都是该上心的。”
话落,恰巧有风吹过,将手旁的烛火吹熄,房内当即更加幽暗。
简安整个人隐在了黑暗中,看不清具体神色。
“既如此,阿圆便将信交给娘子吧。”少顷,她开口说。
冯娘子眼中露出满意神色,正要伸手去接,却听那声音又继续道:
“……只是,天黑路滑,秦府内院又有落锁的规矩,娘子脚程还需得快些。”
她一愣,隐隐觉出了一些不对,声音微微冷了下来。
“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阿圆憋着笑,甚是好心为她解释,“婶子没听明白吗?夫人可是同意了你要送信的请求呢,只是怕你赶不回来,所以特意叮嘱要脚程快些……还不赶紧向夫人道谢。”
她不知冯娘子真实身份,说起这些话来根本毫无顾忌。
只惹得冯娘子胸口起伏,头一次将目光投向她,眼神仿佛淬了毒。
阿圆被吓得后退一步。
简安不动声色扶住她,看向前方,“你若是不愿,将信还回便是。”
因着与许奉贤关系,冯娘子地位颇高,已是许久不曾受过这般戏耍。
“……一段时日不见,夫人倒是与以前有了变化。”
她声音冰冷,脸上神色似笑非笑,“我送便我送,只是……夫人可别忘了,往后的时日,老奴会时时伴在你身边,一定能将您——”
“伺候得妥妥帖帖。”
最后几个字咬得格外重,像是在刻意暗示些什么。
简安静静听着,没有任何反应。
“哼!”
一声冷哼,冯娘子再不停留,转身走入雨中。
“夫人……”
阿圆还有些惊魂未定,等那身影彻底消失才敢再次开口,“这妇人是谁,我先前从未见过,怎么,怎么瞧着怪吓人的……”
而且,似乎对夫人还……还很不尊敬。
这话,阿圆没有说出口。她虽是个田间地头长大的野丫头,但自觉也是很会看人眼色的。
若不然怎能一入秦府,就被调来伺候病刚好的夫人呢?
“日后,你尽量离这位冯娘子远些,”简安并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她若有什么吩咐,你们尽可听着,若不违反府上规定,也可依言照做。”
阿圆懵懵懂懂点点头,又确认道:“是……她的所有话都要听吗,那若是对夫人不好的吩咐呢,我方才瞧着,她一直在摩挲信封封口,送信路上说不得会打开……是奴婢多话。”
她有些不敢再说了。
简安定定看向这个比阿平大不了两岁的圆脸小姑娘。
她们相处没有多久,再加上秦老爷提前的安排,院子中伺候的下人都不敢和她亲近。
这算是头一次有人愿意拿出一点真心对她。
“所有话都听,”她说,“只是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再告诉我她都和你们说了什么……若是不愿,或者有一日突然变了想法,也可当我不曾说过这话。”
阿圆眼睛蓦地亮了起来。
她像是小孩子参与了个有趣的游戏,一个劲用力点头,“夫人是要暗中寻她错处对不对,我明白的,以后一定注意着她,有任何问题都及时告知您。”
简安笑了笑,对她说:“你先下去吧……对了,我的信只是叫锦绣阁做套衣裳,没什么怕看的,你也不必担忧。”
“是。”
阿圆应了声,终于长舒口气,心情很好地去叫人准备晚食了。
……
夜间的雨一直没停,简安用过晚饭,早早就歇下了,并不知道冯娘子最终是何时回的。
只是第二日一早,便瞧见她已经立在了门口,头发照旧梳得一丝不苟,不见丝毫狼狈之态。
“夫人,”她笑着问,“要现在就用早食吗?”
简安沉默了下,才微微颔首,“好,麻烦娘子了。”
这是个难缠的敌人,她想,对付这样的人必须要有足够耐心。
忍耐,观察,然后一击必杀。
只是可惜……她花费那样多功夫才寻到的与柳询单独相处的机会,现下却注定一片徒劳了。
简安垂下眼帘,掩住了眼中的失望,开始用起早食。
这一顿饭吃的不紧不慢,约莫花了半个时辰才算结束。
接着便是回房,继续做起了女红。
幼时因身体不好,家里的活能做得不多,她曾特意去城里找人学了刺绣,接些绣坊散派的零活,也算是个进项。
到得如今依旧如故。
冯娘子立在一旁,完全将她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
直到……足足两个多时辰后,她的两条腿站得酸疼,终于忍不住问:
“夫人今日就打算全待在房中吗,不出府走走?”
“不必,”简安手上做着活,头也未抬,“今日无事,正巧能将这幅图样绣完,也能为阿平攒些束脩。”
冯娘子继续试探,“但我听说,夫人原本是和秦老爷说了今日出府的?”
“有吗?”简安淡淡道,“兴许是娘子听错了,我今还打算给阿平再做件衣服的,怎么会出去。”
冯娘子张了张嘴,终于再不说话,继续当起了沉默的木俑。
*
与此同时,城郊一处别院。
柳询将刚看完的密信丢到炭盆中,问向旁边,“什么时辰了?”
长风瞧了眼外面的莲花漏,拱手回道:“公子,快申时了。”
申时。
柳询打算回信的手顿了顿,将毛笔放了下来。
“公子,”长风有些担忧,“可是京里那边出了什么异常?”
“并无,”柳询说,“只是想起两日后便是周瑾成家的寿宴,不如等结束后再回信,或许能寻出更多东西。”
这倒的确合理。
他们到江南也未多久,谨慎些才是对的。
长风暗道,果然,自己需向主子学习的地方还有许多。
“公子思虑周……”
一句奉承的话还没说完,长风便听自家主子继续道:
“还有,立刻备车,去东巷。”
“……是。”
……
锦绣阁,苏州府内最大的绣坊,因一手滚针绣甚至在整个江南都享有盛名。
传闻里面最厉害的绣娘绣出的云纹莲纹灵动自然,还曾被宫里的贵人夸赞过。
故而柳询等人到时,远远便瞧见铺子外来往的人流,生意实在热闹红火。
柳询不喜这样的热闹,所以也不打算直接进去,而是说:
“去里面问问,看秦夫人在何处。”
长风明白过来。
“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推开车门。
路旁,不知谁家种的腊梅被这动作带进一点淡香。
清冽的,很好闻,让柳询回忆起了那日的游船。
他想,江南在一些事项上的确比京城要强些。
……不论是花,还是人。
树梢鸟儿吱吱喳喳清脆鸣叫,像是昭示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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