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老爷,不好了!”
急促的声音打破了晨间的宁静,使得桌案旁两人齐齐停下了用餐的动作。
“一大早吵什么!”秦老爷斥道,“天塌下来了不成?”
福全擦着额角的汗,五官皱巴巴拧作了一团。
“没,天是没塌下来,老爷,是京里出事了!”
“什么?!”
简安瞧见秦老爷蹭地一下站了起来,颇有几分火烧屁股的焦急,揪着福全领子就向外走。
“出来,赶紧和我把事说清楚!”
接下来的话,简安就听不清了,隐约似乎争吵了几句,但又很快压了下去。
一盏茶后,等秦老爷再回来时,面上已看不出丝毫痕迹了。
“夫人,”他甚至带了抹温和的笑,“吃好了吗?差不多可以出发了。”
今日便是周老夫人寿宴,府上的人也是起了大早筹备,生怕耽搁一点时间。
“……是。”
简安站起身,跟着他一路走出内院。
角门处,早备好了车,下人一见人过来立即打开了门。
秦老爷当先跨了进去,简安将要进时,一双略显枯糙的手却猛地按住了她。
她转过头。
“夫人啊。”
冯娘子笑眯眯的脸出现在眼前。
“此次去周府,老奴不能陪在身边,您务必诸事小心。”
一面说,她一面帮简安打理着领口,乍暖还寒时候,她却故意将外罩的狐裘披风向下扯,露出内里鹅黄色袄裙的领边。
幽幽冷风不住地刮,灌进领口里,叫简安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她说:“娘子的话,我从不曾忘记。”
冯娘子颔首,“那便好,那便好,瞧见夫人如此懂事,老奴也就放心了。”
她因过于单薄而显得刻薄的嘴唇用力上扬,像是要刻意加深这个笑容。
简安扫过她的脸,“啪嗒”一声合上了车门。
*
马车悠悠开始前行。
车厢内,秦老爷虚靠在一旁,眼皮微阖,看着是在闭目养神,并无说话打算。
简安同样沉默,只是视线落向自己双腿。
——因为坐着的姿势,那里披风全然滑了下去,显出里面的鹅黄色衣裙。
算起来,这其实是阿娘为她准备的嫁妆。
那时她成婚急,家中资底又不丰,她本都不打算备嫁妆的。
是阿娘说,嫁妆是女子尊严,必须要好生置办。
所以,她与阿爹变卖了家中唯一一头牛,为她打了套银质头面,桌椅箱柜若干,最后又购置了两套心意,一冬一夏。
他们担心简安在夫家过得不好,所以竭尽自己所能想帮她一点。
简安对这些东西也很珍惜,平素并不舍得穿戴,还是去岁小年那日,她回家探亲,这才换上了那套鹅黄色袄裙。
不曾想,回到许府时,却在外院忽然被个陌生男子抱住了。
浓重的酒气从那人身上传来,难闻地叫她胃里不住蠕动,险些就吐了出来。
好在伺候的婢女眼疾手快,赶紧将人扯了下来。
不远处有小厮小跑过来,称自家大人吃多了酒,连连赔罪。
简安这才知道,原来那日许奉贤在府上办冬酒宴同僚。
她名义上是许夫人,但实则自成婚开始,便从未被当成过许家人看待。
许府的冬酒宴,与她无关。
简安回了房。
……然后,便是第二日一早,冯娘子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阿爹阿娘付出全部、尽心尽力为她置办的嫁妆,成了上位者眼中献媚讨巧的玩物。
连同她一起,竟又被套上了一层秦夫人的皮。
简安想,她其实是个识时务的人,为了活下去,没有什么不能忍耐的。
许奉贤的羞辱,其他女人的嘲讽,冯娘子的磋磨……这些,与她的家人比起来根本微不足道。
可他们偏偏、偏偏,为什么要连她仅有的、珍贵的那一点点东西也要玷污呢?
……
“咚咚。”
车夫在外提醒,“老爷,夫人,周府到了。”
“夫人,”秦老爷掀开眼皮,“我们该下去了。”
“……是。”
简安慢慢松开握紧的袖口,声音恭顺。
再一抬首,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异常。
*
周府,正堂。
柳询今日其实是有意早到了周家。
周瑾成在江南一带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是他此次关注的几个主要人物。
而且相当恰好的是,对方下月马上要被调去京里,对他这个“柳家旁支”也做了热情欢迎。
虽到不得折节讨好的程度,但也想尽办法借着七拐八拐的关系与柳家攀亲,话里话外不乏亲热,甚至聊了几句就称呼他为“三郎”。
柳询心中冷然。
面上倒是就势回了声“世叔”,直教得后者眉开眼笑,连连称过两日一定要再单独宴请他。
……再低级不过的套路,借单独设宴行拉拢贿赂之实,柳询觉得无趣。
已连应付都不想开口。
索性,此时有下人在门外通报,说是秦东山到了。
周谨成微微蹙眉,对个商人没有一点耐心,直接斥说看不到有贵客在此吗,拿些个无关紧要的人叨扰作甚。
柳询自知这话是说于他听的,无非是要再显示一番对他的亲近。
……只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秦老爷与我是旧识,”他开口道,“何不妨将人请来,也更热闹些。”
周谨成略有愕然,倒是不曾听闻这一遭,反而周凭笑着打圆场道:
“确是如此,忘与父亲说了,前几日,我便是在秦家的游船上识得的柳公子,这样说来,倒还未对秦老爷做过感谢。”
周谨成想了想,吩咐下人,“那就带他过来吧。”
于是,不到半盏茶功夫,柳询便再次见到了简安。
俏丽的、精巧的。
乌发挽成了坠马髻样式,领口处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肤,映衬着鹅黄色的外衫,像一株初绽的玉兰,莹润鲜活。
是一种他从不曾见识过的美。
端茶的手微微顿住。
柳询想,这是今日特地装扮了穿与他看的吗。
她倒还真将自己当成了个纨绔子弟。
还是说,这便是她一贯的手段,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旁人。
他微微靠上椅背,眼眸暗了下来。
……
下方,被管家领来的秦老爷可不敢左右乱看,双腿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草民秦东山拜见大人。”
“这是咱们苏州府做丝绸生意的商人,”周凭笑着介绍道,“父亲可是见过了。”
“嗯。”
周瑾成捋着胡子,一张相貌普通的面庞上已有了不少沟壑,“听闻过,生意似乎还做到了京里。”
“都是侥幸,”秦老爷赶紧接话,“也是承蒙朝廷与诸位大人的荫蔽,草民等才能安居乐业,说起来,还是承了周大人恩德呀。”
“虽是商贾,但也算有些知礼报国之心,”周瑾成满意颔首,“起来吧。”
“谢大人,”秦老爷笑得讨好,却不急着动作,而是不着痕迹向旁侧挪了挪,继续恭敬道,“大人稍待……此次老夫人过寿,草民别无所表,唯以此缂丝八仙祝寿图,愿老夫人松鹤长春,日月昌明。”
说着,他看向简安,对她比了个向前的手势。
要一个已嫁人的女子在众目睽睽下,上前单独给一个官员敬送礼物。
简安微垂着头,没有动作。
“夫人,还不快为大人呈上。”一声更加明显的语言催促。
简安指尖紧紧掐着手中的漆木盒子,手背上的骨头控制不住突了起来。
胸口贴身的衣襟内,阿平送的薄荷膏似乎在隐隐发烫。
她跪在冰冷生硬的地面上,膝盖抬起,向前爬行了一步。
然后,便被一道声音打断了动作。
“八仙缂丝寿图?这倒叫我来了兴趣,不知世叔介不介意,叫我一观。”
声音和语气是熟悉的。
简安有些讶然抬头。
“柳、柳公子。”
秦老爷明显也很惊讶,“您竟也在?”
柳询随意把玩着扳指,并不看他,只又问道:“世叔意下如何。”
若是换做旁人,周谨成定然要斥责无礼,但眼下开口的可是有个侍郎叔父的柳家子,那自是不同。
柳家子的无礼,那能叫无礼吗,那叫世家风流,脱俗气度。
“自然可以,”他笑得温和,“前朝战乱,听闻北方的缂丝手艺几近失传,如今唯有江南地区还有遗存,三郎好奇也是正常的。”
不用柳询多说,他便主动给圆了个合理的理由。
柳询将视线落向下方。
“秦夫人,劳烦你呈过来了。”
简安心头狠狠一颤,几乎要有种谋算隐秘被扒开暴露人前的错觉。
好在,除了秦老爷,其他人都未觉出什么不妥。
她略定了定神,不再多想,依着规矩慢慢膝行到地方。
“柳公子。”
空气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像是衣料之间的摩擦声。
简安感到掌心一空,拇指尖处被带过的手指无意轻轻刮蹭了下。
一触即分。
“嗯,果真是好手艺。”
柳询仔细看过一番,淡淡出声赞道。
周谨成也颔首附和。
“的确不错,秦员外费心了。”
“不敢,”秦老爷忙叩首,“能得大人、老夫人喜欢,草民受宠若惊。”
“行了,”周谨成摆摆手,“寿礼既已送到,我便不多留了,下去吧。”
一次见面算是有惊无险。
简安吐出口气,正要起身,忽然听门外有人说:
“哎呀呀,我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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