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地方上头的天空都很不一样。
哈密的天空是脏兮兮的灰黄色的,帕米尔高原的天空是一种暴烈的湛蓝,让人眼睛发疼。阳光没有任何遮挡地砸下来,石头城遗址每一块残垣屁股后都带着锋利的影子。
裴思横在县城唯一的长途汽车站下了车,背着那个跟他走遍了半个西北的登山包。他站在车站门口,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小县城。
塔什库尔干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的建筑是汉地和维吾尔风格混合的二层小楼,外墙刷着土黄色的涂料,遥望远处能看到慕士塔格峰的雪顶,浮在地平线上。街上人不多,几个塔吉克族老人坐在路边晒太阳,高鼻深目,脸庞被紫外线侵蚀出了皱纹。
裴思横掏出手机,那条短信还在,“喀什,塔什库尔干,石头城遗址。有人在那边等你。你有一个星期。”
他比预定的时间早到了三天,前几天他一直在做噩梦,具体做了什么醒来有记不清了,醒来的时候满身冷汗,右手掌心伤口在隐隐抽痛。
伤口已经结了痂,按理说不该再疼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拆了纱布的右手,只剩一道从虎口斜拉到手腕的伤痕。生命线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分叉。
石头城遗址在县城北边,步行大约二十分钟。裴思横沿着指示牌的方向走,穿过一片低矮的民居,爬上了一个不高的山丘。遗址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脚步,这座城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石头城是汉代蒲犁国的王城,唐代葱岭守捉的驻地,玄奘取经东归时曾在此驻足。现在它只剩下满地残垣,城墙的石基在千年的风雪中塌了大半,内城的轮廓却还依稀可辨。石头缝里长满了高原特有的矮草,被风吹得紧贴墙面。整座城址矗立在一片开阔的河谷台地上,背后是砾石山坡,前方是塔什库尔干河谷,谷底河流在乱石间蜿蜒流淌。
他停了下来。
那道伤口,在他看到石头城遗址的瞬间,疤痕下的肌肉突然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掌心深处往外顶。他盯着伤口龇牙咧嘴了一下。
“你比我想的要早。”声音从背后传来。
裴思横转身,看到一个男人站在山坡下面,手里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考古手铲,穿着沾满泥土的工装裤,上身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衫。年纪大概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腰板挺得笔直,黑红脸上的皱纹很深,是常年在高原上被紫外线烤出来的风霜。
“你姓裴?”老人说。
“裴思横。您是?”
“我姓韩,韩江。”老人把手铲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来握了一下。他的手劲很大,掌心的老茧很厚。
上下扫了一眼眼前的年轻人,他眉头轻轻皱了起来,这个小伙子长得不错,但是连夜的赶路似乎是将他精气神榨干了。
“你手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在哈密划的。”
“哈密。”韩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雅丹区?”
“您知道?”
韩江没有回答。他把手铲往腰间的工具袋里一插,转身朝石头城内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示意裴思横跟上。
“子安跟我说会有人来,说是一个勘察工程师。”
裴思横沉默了一秒。
韩江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他望了一眼慕士塔格峰的方向,晃悠悠得想点燃烟抽一抽,但顾及第一次见面的小伙子还是忍了忍。
“她说有人在等我。您就是那个人?”
“我是这儿的守门人。”韩江转过身,继续往石头城深处走,“我在这里守了十八年。”
他推开一扇临时搭建的铁丝网门,走进内城区域。内城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拉着测绘用的网格线,几个探方半开着,剖面上能看到一层一层的堆积,用白色标签标注着年代。最深的探方底部露出了一片平整的巨石基础,石头表面隐约刻着什么纹路。
裴思横内心是疑惑的,门?什么门?但还是跟着韩江进了去。
“2000年地区文物局在石头城内城发现了一个未知的地下空间入口。”韩江蹲在探方边上,用手指着最深处那片巨石基础,“当时以为是墓葬,派了一支考古队下去,三个人只回来了一个。”
“另外两个呢?”
“在下面待了四十八个小时。找到他们的时候,两个人死了,蹲在一面石壁前面,他们的指甲全部翻掉了,十个指头的骨头露在外头。”韩江握着烟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裴思横的后背一阵发凉。
“活下来的那个呢?”
“他下来的时候走在最后面,没有靠近那面石壁。他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石壁后面传过来,像是很多人在同时念诵什么。他觉得不对,就往回跑。跑出来之后,他把所有的经历写了一份报告。这份报告被送到了自治区文物局,文物局又转给了上面。后来……”
“后来?”韩江没忍住,终于把那根烟点上了,吸了一口,“后来就有了一封电报,电文八个字:‘封口勿启,就地看守。’”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它消散:“就因为这八个字,我在这座石头城里待了十八年。从四十三岁守到六十一岁。”
裴思横看着韩江布满皱纹的脸。
“您是文物局的人?”
“我以前是。”韩江弹掉烟灰,“1999年之前,我在自治区考古所做田野考古。出事后,我主动申请调到塔县文管所。名分上我是个普通文管员,实际上,”他指了指脚下的地面,“我真正的活儿,是在这儿。”
“为什么要主动来?”
韩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个活着出来的人是我儿子。”他说,“十九岁,大一暑假,跟着考古队实习。下来的时候他走在最后面,因为他怕黑。怕黑救了他一命。”
他把烟头在鞋底碾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从那以后就不怎么说话了。在家待了半年,有一天晚上忽然开口,跟我说了一句话‘爸,那个声音还在叫我。它知道我的名字。’第二天早上他就不见了。到现在,十二年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风吹过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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