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思衡在石头城遗址的招待所里住了一晚。
招待所只是遗址管理站旁边的一排平房,墙面刷着掉了一半的白灰,窗框上的油漆被高原的风沙打磨得露出了木头的本色。房间里只有一张铁架床、屉桌和一烧煤的铁炉子。裴工看着自己掉灰的床铺直摇头。
韩江倒没有瞧见他摇头的样子,转身把搪瓷杯倒满,递过来。裴思衡喝了一口,是放了盐的砖茶,浓得发苦,皱着脸把水咽了下去,只觉得浑身都热了起来,把他从里到外熨了一遍。
韩江还给他扔了两床军被,说了一句“高原晚上冷,别冻着”,就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裴思衡没有睡,他把两床被子裹在身上,坐在桌前开始捣鼓自己的包。
他想反正是已经请假了,帮就帮吧,还能涨涨见识(雾)。
高原的月光照在铁架床上,把被子上的军绿色染了白,他掀开和衣躺了进去。
第二天一早,裴思衡被外头声响吵醒,他穿上外套推开门,高原清晨的冷空气让他连打了两个寒战,抬头见太阳刚从雪山顶上冒出来,慕士塔格峰的雪顶被染成了金红色,甚是好看。
韩江已经在内城里干活了,他蹲在一个新开的探方边上,用小铲子一点一点地剔除土层。裴思衡走过去,看到探方底部露出了一块平整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和地下室里石柱上风格一致的纹路。
“又发现一块?”裴思衡蹲下来。
“不是新的。”韩江拿着放大镜,用小刷子扫掉石板上的浮土,露出了更多的刻痕,“这块石板2006年就出土了,当时被我压在库房里没上报。”
“它在往外传递信息。”韩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它不是死的,有人造了它,把它埋在地下,它一直在运行。考古队触动了它,从那以后,它就开始往外‘说话’。这些石板上多出来的符号,就是它说的话。”
“说的什么?
“我看不懂。”韩江把放大镜塞在胸前口袋,语气里有一种干巴巴的无奈,“子安师父可能看得懂一些,但传了不知道多少代了,丢了不少,她师父,”他顿了一下,“已经不在了。”
“那么厉害?什么门派?”天知道,现代人第一次见到活的门派有多好奇。
“没什么,你亲自去问她吧,她愿意告诉你,自然会跟你说的。”韩江握着烟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了石头上,“她师父归位之后,这一代就剩她一个人了。”
他们在石头城里一直待到下午。
韩江带着裴思衡把整个遗址走了一遍。所有的可疑点位,围成了一个规则的圆形。圆心是内城地下空间的位置,那块顶天立地的黑色石柱。圆的半径大约是六百米。
六百米之外,一个可疑点位都没有,六百米之内,密密麻麻。
韩江站在他旁边,风吹着他的花白头发,“石头城遗址的城墙范围刚好和这个圆重合。后来唐人他们在城墙上刻了一些东西,但我看不懂。”
“你的意思是,古人在柱门周围建了一座城,为的是把它围起来?”
“可能吧,”韩江踩了踩脚下的地面,“蒲犁王城、葱岭守捉、元代的驿站、清代的卡伦……每一个朝代都在这同一个位置上建军事设施,主要是为了控制丝绸之路的通道,还有就可能是都在加固同一个东西。”
裴思衡站在内城的最高处,俯瞰着这座废城的全貌。残破的城墙围成一个不规则的椭圆,烽燧的基座还依稀可辨,街道的走向被野草覆盖但轮廓还在。
这座城从汉代开始被人反复修建和加固,前后持续了两千年。两千年,没有一个朝代放弃过这个位置。
“为什么要守?”
高原下午的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了,慕士塔格峰的影子开始变形,韩江沉默了一会儿,摘下了头上的遮阳帽,扇了扇风。
“《山海经》里说,昆仑是帝之下都。天帝在人间的都城。”韩江说,“如果你把这句话当真,那么昆仑山里的这些柱门,就是通往那个‘下都’的门。守门的,是神陆吾。但神不是永远都在的。神会消失,会离开,会死。神离开之后,门就没人守了。门背后有什么东西,想出来。”
裴思衡脑子里转了一圈,还是不解其意,转头看着他
韩江把帽子戴回头上,遮住了半张脸:“我儿子说他在石壁前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告诉他,‘我们是你们之前住在这里的,我们会回来。’就这一句话。”
我们是你们之前住在这里的。
裴思衡想起哈密的柱门,那个能模仿人类外表和声音的东西。它在学习,学得很快。如果一个开了不到五天的小门,里面的东西就能学会模仿活人,如果开的时间再长一点,可太可怕了。
黄昏在帕米尔高原上来得很慢。
太阳从下午五点开始西斜,到晚上九点半才彻底沉到山后面。在这四个多小时里,太阳在慕士塔格峰雪山顶上彳亍,最终把西天染成一片靛青色,裴思横想,若是旅游,这绝对是个欣赏美景的好地方。
终于到了约定那日,已经是下午了,裴思衡站在遗址入口的山丘上,韩江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手里端着搪瓷杯,一副老干部姿态。
“她准时。”韩江看了看手表,“从来很准时。”
话音刚落,山坡下传来一阵声音,一辆老旧的长丰猎豹正朝这边开过来,车身漆面剥落,挡风玻璃上糊着一层灰土,看起来这部车之前停了很久。车在石头城脚下停住,车门打开,一个人跳了下来,从一条不是路的路上,晃晃悠悠走来。
姚子安还是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被高原的晚风吹得有点乱。在暮光里,她的脸看起来比在哈密时更瘦了一些,她走到近前的时候打量了裴思衡一眼,嘴角微微翘动了一下。
“你比我说的时间早到了几天。”她说。
裴思衡无奈笑了笑。
“你这狼狈样又要去哪儿?”韩江瞧着她风尘仆仆的,问了一句。
“墨脱。”
韩江手里的搪瓷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洒在他的鞋面上,他浑然不觉:“墨脱?”
“墨脱有什么?”裴思衡问。
没有人回答。
韩江脊背绷得很紧。
姚子安蹲在残墙前,手指在墙面上轻轻摩挲。
“墨脱是全国最后一个通公路的县。”她终于开口,“2013年才通的公路。在那之前,进出墨脱只能靠徒步翻山,你知道为什么修这条路修了五十年吗?”
“地质灾害多?”
“嗯,差不多,其实还有……”姚子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墨脱地区的地质构造极度复杂,地震活动频繁,但问题是,地震波和GPS监测显示,墨脱地下的应力积累远远超过了它能自然释放的限度。换句话说,墨脱的地下积压了太多的能量,但地震次数和震级对不上。”
裴思衡的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姚子安就替他说了。
“2013年公路通车之后,进墨脱的人多了。之前我们在墨脱设了三个监测点,每三个月轮换一次人。一个月前,信号断了。”她转过身来,面对着裴思衡和韩江。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她的脸半隐在阴影里,
韩江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沉沉,似乎是觉得此行不太好。“所以你要去墨脱。”
“我一个人不够,我需要人帮忙。”姚子安叹了口气,望向了裴思横,“西南地区的门人都在往墨脱赶,但最快的也要七八天。”
裴思衡想起他们的门派,问了句:“你是需要我帮忙?那我这算是入门了?”
“不算。”姚子安转身朝石头城外面走去,“入门要拜师,要烧香,要磕头,这些你都没干。你现在顶多算个临时门人。”
她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星光下她的脸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不过临时工也得干活。走了,亲爱的裴工。墨脱很远。”
姚子安大步朝山下走去,老猎豹停在土路尽头,引擎还没熄,尾灯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地闪着红光。
“诶!拿着。”韩江把身后藏着的一个布包塞给裴思衡,嘴里嘟嘟囔囔骂着什么。布包沉甸甸的,打开来里面是一把珞巴族的猎刀和一包自制的驱虫药粉。
“这把刀跟了我大半辈子。八十年代我在藏东南做野外调查的时候,用它在雅鲁藏布江边杀过一条烙铁头。墨脱的蚂蟥多,比戈壁滩的毒蚊子凶,药粉撒在裤腿和鞋面上,管用六个小时,过时就得补。”韩江说完,皱着眉望着小姑娘跳上了车,最后望向这个还算是年轻人的男子,“算了,你快走吧。”
裴思衡朝他点了点头,把背包甩上肩,也朝山下走去。
姚子安已经坐在了驾驶座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对着下来的裴工潇洒一昂头。裴思衡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登山包丢在后座上。后座上已经堆满了东西,几个帆布袋、一箱矿泉水、老式保温壶、绳子、还有一把折叠铲。
“嚯!盗墓笔记还是鬼吹灯啊?你这车是从哪搞来的?”
“借的。”
“跟谁借的?”
姚子安没有回答,只是发动了引擎。老猎豹哼哼唧唧挂上一挡,缓缓驶离了石头城脚下。残垣断壁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看不见了。
车开出了大概一公里,裴思衡从后视镜里看到石头城的废墟上亮起了一盏灯,小小的橘黄色的光点,那是韩江挂在城墙上的一盏马灯,每天黄昏点亮,子夜熄灭。
十八年,六千多个夜晚。
姚子安换了个挡,老猎豹在土路上颠簸了一下。
“你给我讲讲你们门派呗?听着真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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