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脱公路在雨季到来之前短暂地安静着,若是雨来了,那可是真是倾城的动静,对的,会塌方。
从喀什飞到拉萨,从拉萨坐长途车到八一镇,俩人在路上极限赶路,紧赶慢赶,省去了吃饭休息时间,终于是把时间压缩在一天半。
从来没有这么辛苦过的裴思横跟在健步如飞的姚子安身后,要死要活,后面裴思衡终于是在波密县城租到了一辆老款丰田霸道,后备箱里塞了两箱矿泉水和一顶高山帐篷开上扎墨公路。姚子安坐在副驾驶上,把她的旧帆布包抱在怀里,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这条路修了五十年,塌了五十年,修路的推土机比路上的车还多。路边每隔几公里就能看到泥石流冲出的豁口,有的已经被碎石回填,有的还敞着黑洞洞的口子。雅鲁藏布江在路基下方几百米的峡谷里轰鸣,水声隔着车窗玻璃都能震得人胸口发闷。
听得人心慌。
“我们快到了,这就是最后一个通路的县城啊?”裴思衡说话只是觉得车里太安静了。
姚子安望着窗外,目光追着江对岸山腰上的一条细线。那是七十年代修的骡马驿道,已经废弃了几十年,路基塌了大半,只剩下悬崖上几段残破的石阶,远远看去像一道褪了色的带子。
“我师父走过那条路。”她说。
“什么时候?”
“1995年吧。那时候还没有扎墨公路。我几个月大,是我师傅背着我,从波密到墨脱,走路要五天。”
裴思衡没有追问。
这些天他已经学会了,姚子安会在想说的时候说,不想说的时候,追问是没用的。
墨脱县城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裴思衡难得欣赏起来。民居楼房都被周围墨绿色的原始森林和翻涌的云雾围得严严实实。
县城所在的位置是雅鲁藏布江大峡谷中难得的一块台地,小得让人心害怕。群山从四面压过来,每一个方向都是陡峭的山坡,坡上覆盖着密不透风的阔叶林,树冠在云层下聚成一篇绿海。
热带雨林和雪山同在一个画面里,很是壮观。北面是南迦巴瓦峰,七千七百多米,终年积雪,云雾缭绕。南面是海拔骤降到几百米的峡谷底部。雅鲁藏布江在那里劈开了喜马拉雅山脉,江水裹挟着泥沙和巨石,发出持续不断的咆哮。从雪线到热带谷底,垂直落差超过七千米。
他感觉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有这么陡的地势。
“这里的地质构造是全中国最不稳定的。”裴思衡把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口,熄了火,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印度和欧亚板块的缝合带正好在下面,地震频次也算全国第一。在这种地方修房子,就不怕一个不小心房子和人一起噶了吗。”
“所以这里的人信神。”姚子安推开车门,伸了懒腰,“在搅拌机上住了几千年,不信神的话,日子没法过。”
客栈叫“莲花驿”,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四川女人,姓陈,二十年前跟着丈夫进墨脱做生意,丈夫后来跑运输翻下了悬崖,她一个人把客栈开到现在。这个老板娘一边拿着两人身份证登记,一边瞧着这俩人。一个背着登山包的男人,一个拎着帆布包的女人,怎么看也不像驴友,要说是干部吧,他俩年纪也太轻了,要说是做生意的吧……怎么看也没钱。
“你们来墨脱干什么?”老板娘想了半天还是开口问了。
“找人。”姚子安说。
“找谁?”
“仁钦崩寺的丹增喇嘛。”
老板娘登记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她把钥匙递给裴思衡的时候,忽然开口了:“那个地方不对劲,我们都不上去,你们要上去的话,别在寺里过夜。”
“怎么不对劲?”
她给他们倒了酥油茶,坐在客栈大堂的火塘边,休息了会,但没说他们所问的东西,反而是扯开了话题。“这里啊,你们来得不是时候,今年雨水大,五六月就开始塌,你们去墨脱干什么?旅游?这个季节没什么游客,蚂蟥多得要命,峡谷里的雾巴拉巴拉……”
一回头只见两个人盯着她,颤了一下:“你们……”
“老板娘,你说一下呗,我俩都外乡来的,好奇。”姚子安平淡的脸上浮起一层笑。
老板娘也拗不过两个人阿姐长阿姐短地哄,还是开了口。
据说,二十年前,墨脱有个采药人叫阿来。
阿来是门巴族人,瘦小精悍,一双罗圈腿能在悬崖上跑。他是墨脱最好的采药人,别人进山要带向导带狗,阿来不需要。他自己就是向导,他自己就是狗。
每年秋天是采药的黄金季节,雨季刚过,山里的土壤松软湿润,天麻的芽头刚好顶出地面。那一年秋天,阿来独自进山挖天麻。阿来每次进山都只待三到五天,但那一次,他七天没有回来。
村里人组了搜救队,在峡谷里转了三天,最后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他。
他活着。
但所有人看到他的时候都吓了一跳。阿来瘦得皮包骨头,眼眶深陷,颧骨高耸,和进山前判若两人。他身上没有任何伤口,眼睛里头没有什么情绪,背上背的一块半桌大黑色的石板,上头有着刻痕,他们以为是天然的痕迹。
搜救队的人问他石头哪来的。他说是在山洞里躲雨的时候发现的。山洞很深,他往里走了不知道多久,走到一个地方,洞壁上全是那种弯弯绕绕的字。
他说他看不懂那些字,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梦里有人教他认字,那个人身型很高大,模模糊糊也看不清。那些字像虫子爬,但每一个他都看得懂。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把洞壁上那些字全部写在了面前的石板上,密密麻麻,一个不漏。
搜救队的人觉得他在说胡话,把他架下山去了。
但很快,他们发现阿来说的不是胡话。
他真的能读懂那些字了。不光是石板上的字,连树叶的脉络,蝴蝶翅膀上的鳞粉分布这种自然的东西,他都能“读”。他对人说,他现在能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哪座山上有好药。
他成了墨脱的活地图,谁进山都要找他问路。他指着山上的雾,说往左那条沟里走,第三个拐弯处有一窝贝母。他指着江对岸的悬崖,说那边石缝里长着七两重的何首乌……每一次都准,准得让人害怕。
但阿来再也不笑了。
他老婆后来跟人说,以前他是个爱笑的人,晚上喝了酒能讲半宿的笑话。回来后,他白天不说话,晚上不睡觉。他每天晚上坐在自家门口,对着山的方向说话。
说的是什么?她说听不懂。
像是舌头被什么东西捏着发出来的声音。
有一夜,她半夜醒来,发现阿来不在床上。
她走到门口,看见阿来蹲在院子里,正在吃土。一捧一捧地往嘴里塞,嚼得慢条斯理。
她尖叫着把他拉进屋。阿来转过头看她,满嘴的泥,牙齿缝里全是黑土,嘴角淌着泥浆。后头他老婆说,他那双眼睛空空。
他说:“它饿了。我在替它吃东西。”
这句话把他老婆吓疯了。
她连夜叫了人,把阿来捆起来,第二天一早送下山去看病。那个年代墨脱不通公路,下山要走好几天。走到第二天晚上,在一条叫嘎隆拉的河边上,阿来趁着守他的人打盹,挣脱绳子跑了。
三天后,搜救队在峡谷底部找到了他。
他把自己埋进了土里,只剩一颗头露在外面。
他死了。他的嘴张着,嘴角边的土是湿的,全是唾液。
法医检查尸体的时候发现,他的胃里塞满了泥土和石子,还有一片巴掌大的黑色鳞片。
那块石板后来被送到了仁钦崩寺。
阿来的尸体火化那天,他老婆在他遗物里翻到一个本子。那是一个用废纸装订的本子,封面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阿来”两字。
后来有人说阿来其实是他老婆的名字,采药人阿来是他用他老婆的名字称呼自己。
至于他本名叫什么?老板娘也不知道。
本子翻开来,里面全是那种弯弯绕绕的字,写满了整整半本。字迹一开始很工整,越往后越潦草,写到后面,笔迹变成了狂草,字形也从尖锐变成了拖沓。
最后一页用中文写了一句话。
“我读懂了它们的意思,但我没办法告诉你们。它们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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