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6月30日,04:49,北滩湿地东侧入口。
暴雨刚歇,大地喘着粗气,吐出淤积一夜的湿气,晨雾随之而起。
何黛拉站在入口处的木质指示牌旁,红色冲锋衣成为灰白雾海中孤立的坐标。
四下里,一切都在随雾流动,唯独她静立不动。而那些流动的万物,无论从哪个方向来,都像在朝她奔涌。
背包在脚边的岩石上,她给它打着伞,任由雨滴落在自己皮肤上,凝成冰凉的水膜。
抬腕看表,夜光表盘显示四点四十九分,还有一分钟。
她的呼吸平稳绵长,白色水汽从口鼻呼出,瞬间融入雾中。
心跳维持在静息心率的正常值,这是她常年刻苦训练的结果,无论何种境况,皆是八风不动。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闷响,轮胎碾过泥泞路面,发出拖沓的噗嗤声。
两道昏黄的光柱切开雾墙,车身摇晃着靠近,最终停在二十米外。
引擎熄灭,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钻出来,正是海因茨。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防水外套,从胸口标志看,是野外装备品牌中独一档的存在。
此外,他的两只手中,一边是黑色公文包,一边是长柄黑伞,扑面而来的黑与灰,让他在浓雾中晦暗不明。
没人提醒过他,在野外最好穿鲜亮颜色的衣服么?何黛拉暗忖,看来这家高端户外品牌并不打算挽救他的生命。
“何黛拉女士?”他用确认的语气叫出她的名字。
“海因茨律师。”她给了确定的答复。
海因茨放心走近,雾气在他身后合拢,如同舞台幕布拉上,将他和来时的世界隔绝开来。
他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借着雾中微弱的天光打量她。
何黛拉任由他打量。
面对陌生环境,人类的本能之一便是评估同伴,她表示理解。
她清楚自己在他眼中的样子,肤色苍白得有些病态,瘦削身形包裹在宽大的衣服里,帽檐下头发凌乱,遮住了小半张脸。
与海因茨不同,她的冲锋衣是最廉价的那种,配以沾泥的裤子、陈旧的靴子,完全符合一个长年沉浸野外、不善社交、甚至有些孤僻的基层科研人员。
完美契合海因茨对“非主流生态专家”的想象,也完美抹除与“高二女生叶默尔”的相似之处。
“没想到雾这么大。”海因茨带着懊恼开口,又不想在专家面前暴露自己的无能,随即换上洒脱的语气,“气象预报只说有雾,没说是这种浓雾。”
何黛拉弯腰提起背包,不顾湿与脏,径直背在背上。
“这是湿地暴雨后的典型现象,地表水快速蒸发,遇冷空气凝结,就会形成这样的雾。”
为进一步打消对方的顾虑,她又安抚道,“通常持续三到五小时,日出后就会逐渐消散。”
说罢,她不给他犹豫的机会,转身指向雾中的某处。
“我们往那边走,您要找的硬质土层区域,大约在一点五公里外,但雾中行进速度会慢很多,预计需要四十分钟。”
海因茨瞥了眼腕上的智能手表,屏幕显示GPS信号微弱。
“你确定方向对么?这种能见度……”
何黛拉先送上一个胸有成竹的微笑,再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威压道:
“我在这里观察了七年,每一片芦苇荡,每一条水沟,每一处土壤类型变化,都已经镂刻在脑子里了。雾只会影响视线,不会改变地形。”
说着,她又突然体贴起来,“当然,如果您不放心,我们可以改天再来。但雨后初晴的观测窗口只有今天清晨,到了中午,土壤含水量变化,地下水渗出点会移位,数据就不准确了。”
这是她设计的第一个选择题:继续,或放弃。而她清楚海因茨会选什么。
律师的目光在她的脸和前方浓雾之间游移片刻,最终点头:“那就继续。带路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雾中。
何黛拉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在实处。
经年行走湿地练就了她的本领,仅凭靴底传来的细微振动,她就能判断下方土壤的承重能力。
海因茨跟在后面,试图模仿她的步伐,但显然不很熟练。
他的徒步鞋不时陷进泥里,拔出时带着湿重的泥块,发出“啵”的吮吸声。
几次之后,他开始更谨慎地选择落脚点,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如此紧迫的情态下,他仍不忘此行的目的,努力维持着礼貌,抛出疑问:
“您说的硬质土层,具体是什么岩层?砂岩?还是古河床沉积?”
“都不是。”何黛拉头也不回,“是贝类堆积层。”
“贝类?”
“这片湿地在三千年前是古海湾的一部分,后来海退陆进,大量贝类死亡,外壳沉积,经过千年压实,形成了一层厚度约两米、分布不均的钙质硬壳层。”
她的解释清晰、流畅,“它埋藏在地表下一到三米处,在某些区域会因为地表侵蚀而露出边缘。您要开发的区域,恰好有一处这样的露头。”
“所以它足够坚固,可以支撑建筑基础?”
“理论上是。”
这一次,何黛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任白雾在身后流动。
“但问题在于,这层硬壳并不连续,您可以把它想象成摔碎的蛋壳,碎片之间是松软的淤泥和有机质填充,如果勘探时只钻到硬壳部分就下结论,那么建筑建成后,不均匀沉降会导致……”
她不再继续,引诱律师自行找寻规则的漏洞。
海因茨没有让她失望,很快,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也就是说,环保组织聘请的专家,他们的钻探取样点,可能恰好都落在硬壳之间的软弱填充区?”
“存在这种可能性。”何黛拉心满意足,转身继续走,“所以我们需要实地确认硬壳的分布范围、连续性和承重能力,这需要系统的网格化采样,不是随机钻几个孔就能下结论的。”
“我完全理解。”海因茨开始跟上,脚步轻快了些,“科学讲究的是系统性证据,不是片面的数据,这和打官司一样,对方出示对自己有利的证据,我们就要找出他们忽略的反证。”
何黛拉表示赞同,继续领路。
很快,他们走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滩涂。
雾气在这里稀薄了些,露出了周围芦苇丛的轮廓。那些芦苇在晨风中缓慢摇曳,一如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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