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的发酵速度,比何幸想象中要快得多,也恶毒得多。
周二凌晨,何幸的手机就被各种推送轰炸了。
匿名论坛的八卦贴,营销号的“知情人士爆料”,甚至还有本地都市报电子版角落里一篇不起眼的“社会新闻”——
《天才陨落?知名钢琴家祁荣之子疑遭不良诱导,精神受创离家》。
文章用词讲究,半遮半掩,一会儿说“据可靠消息,少年沉迷不健康关系,导致情绪失控”,一会儿又引用“专家观点”,强调“青春期心理脆弱,易受朋辈负面影响”,唯独对祁颜手腕的伤,只用“身体出现不适”一笔带过。
评论区早已被水军占领。
「肯定是那个体育生!看着就不是好东西!」
「听说祁颜是被胁迫的,那体育生家里人也不干好事,姐姐在学校当老师,仗势欺人!」
「啧啧,同性恋吧?心理变态,赶紧送进去治治!」
「祁家也是可怜,摊上这种事……」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何幸的眼睛,再顺着血液,钉进他的骨头里。
他气得浑身发抖,想把手机捏碎,却被身旁祁颜冰凉的手轻轻按住。
祁颜没睡。
他靠在床头,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在手机屏幕幽蓝的光线下,脸色苍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
那些恶毒的评论,他一条条都看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那片冰冷的荒原,似乎又冻结了几分。
他没有哭,也没有愤怒,只是安静地承受着,仿佛这些污名,本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早该剥离下来,公之于众。
“……别看。”祁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没意义。”
“怎么能没意义?!”何幸压低声音吼道,怕吵醒隔壁房间的何溪栗,“他们胡说八道!把你和我……把我们……说得那么不堪!”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羞辱、变态、病态……这些词用在祁颜身上,就像用污泥去泼洒一块美玉,让他胸腔里像堵了一团烧红的炭。
“他们说的是‘祁颜’。”祁颜缓缓转过头,看着他,眼神空洞却专注,“不是‘我’。”他顿了顿,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何幸紧锁的眉头。
“我早就不是他们眼里的‘祁颜’了。”
“从弹错第一个音开始,从我不想弹琴开始……现在的我,在他们眼里,本来就是‘坏的’,‘病的’。所以,他们说什么是‘祁颜’,不重要。”
何幸愣住了。
他看着祁颜平静得近乎残忍的剖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祁颜不是不在意,他是将自己与那个被建构出来的“完美祁颜”彻底割裂了,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接纳了所有的污名。这比愤怒更让人心疼,比哭泣更让人绝望。
他一把抓住祁颜触碰他眉心的手,紧紧按在自己脸上,闭上眼,感受着那冰凉的指尖和自己滚烫的皮肤接触的触感。
“你不是‘坏的’。”他闷闷地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你是我的人。谁说你不好,我撕烂他的嘴。”
祁颜的指尖在他脸上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弯曲起来,用指腹轻轻蹭过他眼角的皮肤,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无声的安抚。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何溪栗起床的动静。紧接着,她的手机也响了起来,铃声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刺耳。
何幸和祁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何溪栗接电话的时间很短,只有几十秒。
但即使隔着一堵墙,何幸也能听到姐姐那瞬间压抑下去的、带着怒意的呼吸声。电话挂断后,是长久的寂静,然后,是她趿拉着拖鞋,走向厨房,烧水,准备早饭的动静。
但那动静,明显带着一种沉重感。
早饭桌上,气氛凝滞。
何溪栗脸色难看,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她没提电话内容,只是把一碗粥重重地放在祁颜面前,声音沙哑:“吃。不管外面说什么,饭得吃。”
祁颜顺从地拿起勺子,小口喝着粥,姿态依旧优雅,却透着一股行尸走肉般的僵硬。
“姐……”何幸忍不住开口。
“是学校打来的。”何溪栗打断他,没抬头,用筷子狠狠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校长。说……教育局那边压力很大,有‘领导’批示,要关注‘特殊学生’的心理状况,还要调查‘校外人员违规滞留’的问题。”
“暗示我……最好‘配合工作’,让祁颜‘回归家庭’,否则……我的聘任合同,还有篮球队的拨款,都悬了。”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却强撑着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还有几个记者,堵在校门口了。被保安拦着。但长枪短炮的,拍了不少照片。估计今天那报纸上,就有你姐我‘阻挠寻亲’的‘光辉形象’了。”
何幸猛地站起来,拳头捏得咯咯响:“我去找校长!我跟他拼了!他不是东西!之前还说相信你——”
“坐下!”何溪栗低喝一声,眼神锐利地扫向他,“你去找他?你去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现在外面巴不得抓你把柄,说你暴力倾向,进一步佐证祁颜被你‘胁迫’!你安分点!”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我今早给爸打了电话。老头子虽然退休了,但老同事老战友还有些人脉。他正在想办法,托人去局里问问情况,看能不能压一压。另外,他也让我转告你俩——这段时间,哪儿也别去,就在家里,或者学校,别落单,别给任何人把柄。”
她看向祁颜,眼神软了一丝:“祁颜,委屈你了。你爸那边……我估计也快有动作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祁颜握着勺子的手,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父亲。
祁荣。
那个比林熙蕾更令人窒息的男人。
如果说林熙蕾是操控一切的阴影,那祁荣就是悬挂在头顶、时刻要求完美的利剑。
母亲用阴谋和舆论,父亲用沉默和期望。
而现在,母亲把舆论的污水泼了出来,父亲……会怎么做?
仿佛是为了印证何溪栗的预言,上午九点,一辆低调奢华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教职工宿舍楼下。
车子没有挂牌,但那流畅的线条和沉稳的气场,却让周围简陋的环境瞬间显得格格不入。
车上下来两个人。
前面的是祁荣。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领口一丝不苟。
他身姿挺拔,步伐稳健,却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精准。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大理石像,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冰冷,透着不容置疑的审视和……完美主义者的苛刻。
他身后跟着的,是昨天在校长室见过的那位黑衣保镖。
祁荣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站在车旁,抬头,目光如同精确的测量仪,扫过这栋老旧的教职工宿舍楼,最后定格在何溪栗家那扇拉着褪色窗帘的窗户上。
他的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焦急,只有一种评估物品般的冷静,以及一丝极淡的、对“不洁”环境的嫌弃。
何溪栗透过窗帘缝隙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煞白。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转头对何幸和祁颜低声道:“他来了。祁颜,你待在里屋,别出来。何幸,你跟我身后。记住,别冲动,也别露怯。”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挺直腰板,带着一种体育老师特有的、不肯低头的硬气,打开了门。
楼道里光线昏暗。
祁荣拾级而上,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他走到何溪栗面前,停下,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宣读一份财务报告:
“何老师。我是祁荣。”他顿了顿,似乎认为自我介绍已经足够,“颜颜在里面?”
何溪栗点头,侧身让开:“祁先生。祁颜身体抱恙,正在休息。”
祁荣仿佛没听见“抱恙”二字,径直往里走。保镖紧跟其后,用身体隔开了何溪栗。何幸想上前,被何溪栗一把死死拽住。
祁荣走进客厅,目光扫过简陋的家具,皱了皱眉,似乎无法容忍这种混乱。他的视线最终落在紧闭的里屋门上。
“颜颜。”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门板,“出来。”
里屋没有回应。
祁荣等了三秒,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重复道:“出来。别让我说第三遍。”
他的语气里,没有命令,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对程序执行的坚持。
就像要求钢琴的每一个音都必须精准一样,要求祁颜也必须精准地执行他的指令。门开了。
祁颜站在门口。
他换上了干净的校服,手腕上的纱布换了新的,唇角的痂依旧刺眼。
他脸色苍白,但背脊挺直,迎向祁荣的目光。
祁荣的目光在他身上缓缓移动,像扫描仪一样,从发梢扫到脚尖,重点在他手腕的纱布和唇角的痂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那是完美主义者看到瑕疵时的本能反应。但他没有问伤势,也没有问缘由。“收拾东西。”祁荣的声音依旧平稳,“跟我回家。”
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陈述。
祁颜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祁荣,看着这个给予他生命、却从未给过他拥抱的父亲。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却清晰:“我不回去。”
祁荣仿佛没听见这句拒绝。他转向何溪栗,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冰冷的威压:“何老师,感谢你这几日的‘照顾’。但现在,我的儿子,需要回家了。请你……不要妨碍。”
“祁先生,”何溪栗上前一步,挡在祁颜身前,“祁颜同学是自愿留在我家的。他手腕有伤,需要静养。他本人也明确表示不愿意回去。您这样强行带走他,不合适吧?”
祁荣终于将目光投向何溪栗,那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具体的情绪——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不屑。
“合适与否,不由你定义。”他声音冷了一分,“我是他父亲。他的教育,他的未来,包括他的健康,都由我负责。你一个外姓人,一个普通教师,没有资格置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何幸,“尤其是,在存在明显‘不良诱导’嫌疑的情况下。”
“不良诱导”四个字,再次被抛出,这次是从祁荣口中。他显然已经全盘接受了林熙蕾的定性。
“爸……”祁颜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说了,我不回去。我的伤,我自己负责。我的路,我自己选。”
祁荣的目光重新落回祁颜身上,那眼神深邃得令人窒息。
他缓缓走上前,每一步都像踩在祁颜的心口上。
他伸出手,不是打,不是摸,而是用指尖,极其嫌弃地、轻轻碰了一下祁颜手腕上的纱布边缘,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负责?”祁荣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你连自己都照顾好,弹琴弹到自残,情绪失控到需要躲在这种地方,你拿什么负责?”他的目光锐利如刀。
“颜颜,你是我祁荣的儿子。你的基因,你的天赋,你的每一分钟,都应该用于追求完美,而不是浪费在这种……毫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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