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宅的琴房,位于宅子最深处的独立耳房,隔音墙厚达半米,窗户是三层中空夹胶玻璃,从里往外看,只能看到一片被切割得方方正正的、虚假的蓝天。
祁颜被带回来的第一天,就被关在了这里。
祁荣没有给他任何缓冲的时间。
一进家门,林熙蕾那套惯有的、带着心理学名词的“关怀”还没来得及施展,祁荣就已经用平板电脑调出了新的日程表,投影在琴房对面的白墙上。
“从今天起,严格执行。”祁荣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宣读一份手术通知书,“早晨六点起床,六点半体能训练——你的核心力量不足以支撑高强度的演奏,尤其是肖邦那些需要全身协调的练习曲。七点半早餐,八点至十二点,基础指法练习与巴赫复调作品复盘。”
“下午一点至五点,新曲目《彼得鲁什卡》分段攻克,重点纠正你上周演出中出现的‘情绪化’颤音。晚上七点至九点,视唱练耳与音乐理论强化。九点半,心理舒缓——沈先生会安排。十点半,熄灯。”
每一个时间段都被填得密不透风,精确到分钟。
中间穿插的休息,只有五分钟,仅供喝水和上洗手间。
“网络终端已经移除。”祁荣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镜片反射着冷光,“手机没收。有任何对外联络的需求,书面提交,我审批。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祁颜手腕上那圈被家庭医生重新包扎好的、洁白得刺眼的纱布,“琴房里不要出现任何‘个人化’的物品。那本乐理书,还有你口袋里的东西,交出来。”
祁颜站在墙角,背靠着冰冷的隔音墙,指尖还残留着何幸脸颊上滚烫的温度,和唇上那抹咸涩的血腥气。
他听着祁荣一项项布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那片死寂的荒原,在“无菌”的环境里,似乎连风都停止了吹拂。
他沉默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被他翻得卷边的乐理书——那是他在何溪栗家随手拿的,上面还带着油墨的味道。
然后,他摸出了那个冰冷的、凹陷的薄荷糖铁盒。
指尖触到铁盒上那个熟悉的凹痕时,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这是何幸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祁荣的目光落在那个廉价的铁盒上,眉头皱得更紧,仿佛看到了什么污染源。
“这种垃圾,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冷淡地说,示意身后的保镖拿走。
祁颜的手猛地一缩,将铁盒死死攥在手心,攥得骨节发白,指节几乎要嵌进金属里。
他抬起眼,第一次看向祁荣,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却极其执拗的火苗。
“不。”他说,声音沙哑,却清晰。
祁荣的眼神冷了下去。
他不喜欢这个字眼,更不喜欢祁颜此刻的眼神。
这不符合他对“完美儿子”的定义。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完全笼罩住祁颜。“我说,交出来。”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祁颜没有动,只是攥着铁盒,仰着头,与祁荣对视。他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濒临断裂的坚持。
他知道交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彻底斩断与那个充满烟火气的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意味着他彻底沦为祁荣手中的一件物品。
空气凝固了足足十秒。
最终,是林熙蕾的声音打破了僵局,带着她一贯的、恰到好处的“温和”与“理性”。
“荣,算了。”她从门口踱步进来,穿着一身丝质家居服,优雅地靠在门框上,目光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落在祁颜紧握的拳头上,“强行拿走,可能会引发更强烈的应激反应。不如……我们把它当作一个‘观察项’。看看这个‘变量’,在没有外界干扰的情况下,会如何演变。毕竟,”
她看向祁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们的目的,是矫正,不是摧毁。留着它,或许能让我们更清楚地看到……‘病灶’所在。”
祁荣审视了林熙蕾一眼,又看向祁颜手中那个紧握的、廉价的铁盒,仿佛那是一件需要被解剖的标本。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几不可查地颔首。
“可以。但它必须待在它该待的地方。”他指向琴房角落一个透明的玻璃展示柜,里面陈列着祁颜幼年获得的各种奖杯和证书,一尘不染,像一座微型的、辉煌的坟墓。“每天练习结束后,你可以看它五分钟。其余时间,它必须在那里。如果发现它有任何‘污染’琴房环境的行为,我会亲自处理掉它。”
祁颜的手指缓缓松开,掌心被铁盒硌出了深深的印痕。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那个冰冷的玻璃柜前,打开了锁。里面是天鹅绒的衬垫,奖杯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刺得他眼睛发痛。他将那个粗糙的、带着凹痕的薄荷糖铁盒,轻轻放在了那些金灿灿的奖杯旁边。
格格不入。
像一个闯入贵族陵寝的乞丐。
他关上柜门,锁好。仿佛锁住的,不是铁盒,而是他自己那颗还在跳动、却已被宣判死刑的心。
“现在,开始练习。”祁荣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任何感情,“第一项是音阶。C大调,三个八度,每分钟一百二十拍。我要听到每一个音都像激光校准过一样精准。开始。”
祁颜转过身,走向那架漆黑的斯坦威。
他坐下,调整琴凳,动作机械而精准。他伸出双手,指尖悬在琴键上方。
左手腕的纱布传来束缚感,每一次落键,都会牵动伤口,带来细密的刺痛。但他没有停顿,没有皱眉。
第一个音,落下。
Do。
清脆,冰冷,毫无瑕疵。
接着是Re,Mi,Fa,Sol……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速度快得只剩下残影。
音阶流畅得像一条毫无波澜的河流,每一个音的时值、力度都完美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在这完美的表象之下,是死寂。没有起伏,没有情绪,没有那个曾经会在琴键里藏进一丝颤抖、藏进一缕月光、藏进一声叹息的祁颜。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琴房里只开着一盏冷色调的阅读灯,照在乐谱上。
祁颜已经连续弹了六个小时,中间只被允许休息了两次,每次五分钟。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琴键上,又被他机械地擦干。
左手手腕的伤口,在反复的运动下,肯定又渗血了,纱布上透出一点暗红,但他感觉不到疼。
或者说,疼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
林熙蕾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琴房门口。
她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目光透过单向玻璃(从外看内清晰,从内看外是镜子),观察着祁颜的一举一动。
她看着他精准到可怕的演奏,看着他脸上死寂的表情,看着他偶尔在一段极其困难的段落结束后,下意识地、几不可查地瞥向角落那个玻璃柜一眼。
她打开文件夹,里面是许铭从学校传回来的最新报告。
外部干预变量(何幸)状态:重度抑郁倾向,多次在校内发生冲突,已被暂停篮球队训练,居家反省。
何溪栗工作状态:被调查组约谈,篮球队拨款暂停,面临解聘风险。核心变量(祁颜)在校内人际关系:基本隔绝,仅少数个体(廖政枫等)表现出有限同情,主流舆论呈负面态势。
她在“重度抑郁倾向”和“解聘风险”下面,用红笔画了线。
然后,她又翻到下一页,是沈知远博士发来的初步评估。
核心变量目前处于“情感剥离”与“程序性服从”的混合状态。
高压管控短期内有效压制了其外显反抗行为,但内在压抑的情感张力极高。
那个“薄荷糖铁盒”已成为其潜意识中唯一的“过渡性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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