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道:“妘芷说尉迟身上乃是你的剑招,究竟是不是?”
江眠应道:“是。”
只此一字,方才稍稍平复的人心又沉沉坠了下去。
天枢道:“那挑断尉迟仙骨的,可是你?”
江眠轻轻一笑:“不是。”
闻言,寒啼和阙语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天枢道:“剑招是你的,人却非你所杀。西方鬼王,如何解释?”
众人这下算是看明白了,喊她御宸元君她置若罔闻,唯有称西方鬼王才肯应声答话。
江眠缓步走出席间,行至场中站定,语声从容平和:“这剑招确是我的,但此事并非我所为。挑断一人仙骨,还能叫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如常人,当着一众仙官冥君的面若无其事拜堂成婚,这般本事,我实在自愧不如。”
不少仙官一听,深觉这话确实在理。欲仙殒命,必先毁其仙骨,仙骨一旦碎裂,不消片刻便会形神俱灭,烟消云散。众人原本只当这位西方鬼王不惜消耗自身本源,独自一人修补神树就是个傻的,没想到思路倒是清晰,一下就道出了关键。
有仙官不以为意,微扬下巴辩道:“鬼市什么稀奇玩意没有。听闻倒城素有窃人影子的行当,若是提前盗走仙人的影子炼作影傀,便与本体毫无二致。就算挑断仙骨,影傀也能托住这副躯壳,撑着人行礼拜堂,走完这场大婚未必不行!”
闻言,江眠却是微笑道:“我若真想杀尉迟,他踏入冥府之时便会下手,何须等到此刻。既留下我的剑招,还大费周章炼制影傀,平白留下这么多破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话音刚落,一直静默垂泪的妘芷像是被这话点醒,猛地抬眸看向江眠,泪水簌簌顺着面颊滚落,凄楚道:“你这般说,倒是提醒了我。前些时日尉迟亲赴冥府登门道谢,自冥府归来之后身子便一直不适。细问之下才知晓,他的影子当日竟被掳去了倒城鬼影楼。”
此言一出,众人大骇。
妘芷哽咽声断断续续,泪珠一滴滴砸在衣袂上:“况且……将尉迟影子从鬼影楼带出的人,正是西方鬼王。那时摇光仙君也在场,可以作证。旁的一概不问,堂堂一方鬼王独独取回尉迟的影子便离开倒城,这般行径,实在叫人难以心安。还望帝君明察,还尉迟一个公道。”
一听提到沈砚舟,江眠心底莫名一沉。她并不想将他无端卷入这场风波之中。
见此事竟还有摇光仙君牵涉在内,众人心中好奇更甚。
沈砚舟冷声道:“诸位仙僚莫不是忘了,窃影之人最擅编织幻象,惑乱心神,造出的幻象逼真难辨,在座不少仙僚也曾着过道,当知此术何等难解。西方鬼王前往倒城,是因撞见我的影子遭人窃走,顺路一并救下尉迟将军而已。”
立刻有人质疑:“天下怎会有这般凑巧的事,偏偏这个时候尉迟将军的影子也被掳走了?”
沈砚舟眸光淡淡扫过发问之人,那人登时只觉一股寒意爬上脊背,汗毛倒竖。只听他淡声道:“再者,这般剑痕绝非寻常兵刃所能留下。尉迟将军位列天恒,普通剑器于他便同废铜烂铁,伤不得分毫,唯有仙器或是冥器方可致伤。鬼王阁下灵力封禁,冥力受损,纵然剑术根基尚在,若无力量加持,剑招威力便会大打折扣。再看尉迟将军周身,只有剑挑仙骨之伤,不见任何缠斗的痕迹。若是有人蓄意取他性命,他怎会不奋力相抗?帝君,此事疑点重重。”
这一点并非无人想过,只是此事毕竟牵扯到仙冥两界,干系太过微妙,众仙便都不挑明,不愿蹚这浑水。此刻见摇光仙君言明,不少仙官开始频频点头。
沈砚舟继续道:“更何况鬼王阁下诸般兵器皆能熟用。若当真要取尉迟性命,换一件兵刃下手,岂不更为天衣无缝?何必非要用剑?”
四下寂然。
天枢终于发话了,他淡声道:“西方鬼王,吾要听你解释。”
沉默半晌,江眠微微一笑,漫声开口:“说来说去,归根结底不过是认定我对尉迟仍存旧情罢了。”
她对天枢揖了一礼,下一句,却是惊得喧嚣私语声骤歇。
“我若当真要寻谁的麻烦,断不会叫他死得这般安稳。别说尉迟,便是妘芷元君此刻也未必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
她语声淡淡,声量不高,听着温和平静,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中,立在近旁的不少仙官都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此言实在狂妄,俨然没将仙都之人放在眼里。众人虽知江眠如今实力未必及得上当年的御宸,却无一人敢认为她在虚言恐吓。
江眠继续道:“多说无益。帝君,我早已自行剥离了许多仙都旧事,许多前尘早已记不清,许多故人也只剩模糊轮廓。若说我心怀妒意要加害尉迟,可我连尉迟与妘芷是何模样都不记得,更遑论当年那纸婚约。我又因何要杀他?”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俱是一震,谁也不曾料竟还会有这一层。
剥离记忆本就痛彻神魂,西方鬼王竟是亲手为之。有人想起当年江疏眠那句“三界无奕尘,世间亦再无御宸”,从前只当作是一句决绝誓言,此刻才知她心意之坚,竟不惜扛下神魂剧痛,也要将前尘旧梦剔得干干净净。
林屿道:“难怪在罗酆山你未曾认出尉迟,原来是这般缘故。”
天枢广袖轻扬,一缕清光凌空飞出,径直落入江眠的识海之中。
识海之内,属于御宸在仙都的那段记忆早已被剥得支离破碎,唯独有关师父奕尘的片段尚且完好。余下种种,只剩零星残片,星星点点散在识海中,怎么也拼凑不出一桩完整的旧事来。
水云天一时寂然无声。半晌,天枢才缓缓开口:“妘芷,你素来心性温良,待人谦和,仙都上下人人称道。只是终究性子偏于柔弱,愿你经此事磨砺心神。尉迟一案,待吾查清楚,必会还你一个公道。”
他话音微顿,目光落回江眠身上:“至于西方鬼王,案情未明之前,暂且留在仙都,居于奕尘殿。”
随即天枢转头看向沈砚舟,淡声道:“摇光,此案便交由你彻查。”
这般处置,真是大出众人所料。西方鬼王昔年虽出身仙都,终究是冥府一方鬼王。尉迟虽亡,婚礼却已然礼成,妘芷自会承接他在仙都的一切权柄。北境尉迟的旧部,难保不会因此心生怨怼。
众人暗自思忖,即便这般情势之下天枢依旧偏向江眠,看来天枢与奕尘仙君的情谊当真是无比深厚啊。奕尘仙逝之后,他这位弟子先是得天枢亲手斩断赤金锁足之间相连的铁链,如今又得帝君偏袒。这哪里是什么瘟神,运气分明好得吓人。
更叫人意外的是,天枢竟将此案交于摇光仙君查办。摇光在仙都本就特殊,如今还要经手这桩牵扯仙冥两界的大案。众人心里都透亮,天枢待摇光当真是与旁人极为不同的,往后见到这位摇光仙君,可得再多几分敬待才是。
可转念一想,天枢此番也是别有用心,当年摇光重翻奕尘旧案,手段凌厉,令人生畏,此案交由他查,倒也正好能堵住底下这些闲言碎语。
天枢摆摆手,几名仙卫立刻上前引江眠退下。寒啼与阙语不能随行,只能干着急。
行至二鸦身侧,江眠微微一笑,示意二人放宽心,传音道:“你们先回冥府,我在这儿睡几日便回来了。”
“......”
奕尘殿里,陈设仍和数百年前别无二致。江眠走入昔日起居的屋子,抬手一挥,落闲剑稳稳现于掌心。
她指尖轻轻抚过剑鞘,仿佛是在问候一位阔别多年的老友。
良久,江眠叹了口气,握剑的手微微一收,瞬间一缕流光顺着剑柄缓缓淌入她掌心,渡入她的识海。
江眠闭上眼,再睁开眼时,眼前是一片黑暗。
“江疏眠......”
一女子的声音传来,听起来是那么的温和轻柔。
谁?这声音,竟有点耳熟。
江眠费力睁开眼,入目是一片血色。
“江疏眠,”那女子再度唤她,“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相反,你该谢我才对。若无那株双生昙,你本就是无心无情的一枚棋子。有用时,便是高高在上的御宸;一旦失去用处,便只能是一枚任人随意摆布的弃子。”
好烦好烦好烦!江眠心底莫名涌上一阵烦闷,只想叫眼前这人闭嘴。她实在不明白为何这般轻柔婉转的声线,会吐出如此让人想要发狂的字句。
她勉力抬起头,终于仰面看清眼前的女子与周遭景象。
她的双手被重重锁链悬吊半空,脚腕上亦是拘着粗如人腕的铁链,一身墨袍浸透鲜血,晕开沉沉发暗的殷红。立在她面前的女子白衣皎洁如月,生得一副绝美容颜,却如那软软垂落的曼陀罗,看着温婉沉静,花态柔和,花香恬淡,实则全株剧毒。
江眠听见自己的声音虚弱地道:“妘芷,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妘芷柔美的脸上扬起一抹浅笑,明明是那么的温柔动人,可江眠只觉一阵恶寒,“江疏眠,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
江眠看着妘芷面上温柔似水的神情一点点剥落,如同一张雕刻完美的玉面面具一寸寸裂开、崩塌,转而整张脸变得无比残忍可怖。
妘芷勾起江眠的下颌,眼底的讥诮再也不加掩饰,轻笑道:“真是厉害啊。果然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受双生昙催动,尚且还能对尉迟痛下狠手,重伤自己心爱之人。”
她望着眼前这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喉间骤然一紧,强行压下翻涌上来的腥甜,哑声道:“什么意思?!”
妘芷静静欣赏着江疏眠面上的神色变化,笑道:“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喜欢尉迟吧,若是这般,可要伤了某人的心了。双生昙,黑白并蒂,每十年便互换根位,次第绽放。原本,这株双生昙是我为尉迟备下的,盼他能一心向我、死心塌地。只可惜阴差阳错,花开那一刻,被你撞见了。”
她质疑道:“我阴差阳错?”
妘芷冷笑一声:“哦!确实不是阴差阳错。准确来说,确实是尉迟尉迟刻意安排,引你撞见花开。江疏眠,得到这个回答可满意了?终于印证了你心底的猜想?可那又如何?你如今得到一切全是假的,令人羡艳的婚约是假的,就连你对尉迟那份情意也是假的。这双生昙,一朵系着尉迟,另一朵本该与我相契。花开之时,昙花互换根位,偏偏被你撞上。自此,你便无可救药地对尉迟动了心。连你的情爱都是外物催生出来的,由不得自己,真是可怜啊。”
她道:“你既然清楚是尉迟在暗中布局,为何不拦?你不是倾心于他吗?”
妘芷微微俯身,贴近她耳边,语声轻得近乎呢喃:“江疏眠,这便是你对我最大的误解!不!不止是你,所有人都看错了。我何其欣赏你,我曾以为你我本是同类,原以为在仙都我们本该有许多共通的话可以说。”
江眠下颌一痛,那只扣着她下巴的手微微加力。妘芷的脸离得极近,瞳孔之中飞快闪过一丝惋惜。她的声音轻缓下来,回忆起当年。
那一年,江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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