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碑裂后的第一件事，是问剑城的纸贵了。

城中识字的人挤到乾台下，抄录新添的姓名。卖符纸的铺子舍不得拿上好朱砂纸给凡人，便把裁坏的边角和受潮黄纸成捆搬出来，一枚铜钱可以买五张。到了后半夜，连这些也卖空了，有人干脆拆下旧账本，将空白背面压在碑上拓字。

墨香、湿纸和白日残留的石尘飘过几条街。酒楼里说书人已经开始讲阿穗三箭定狼王，讲到第三箭时故意把醒木拍得震天响。听客喝彩，仿佛英雄只要换一个名字，故事便已经公道。

阿穗坐在门外听了半段，进去把说书人的醒木按住。

“第一箭打在牙上，第二箭才叫狼爪拍断。”她说道，“还有，狼不是我一个人杀的。”

说书人忙问：“李女侠，三箭的先后可有讲究？”

“没讲究。头一箭射歪了。”阿穗回答。

堂中有人笑，阿穗没有陪着笑。她从桌上拿起一张抄好的功德碑拓文，折进怀里，又去灶边领了一只热馍。比起“女侠”二字，她更在意问剑会什么时候补发当年的弓营饷银。

次日清晨，镇朔众人再上乾台。

他们提出的第一项要求便是追补军饷与抚恤。问剑会原想以三十枚灵石赏赐作结，老书吏当场拨起算盘，将欠付的箭杆、阵亡镖师安家银、伤兵药费和三年利钱一笔笔算开。算珠碰撞声又密又脆，最后得出的数目远高于三十枚灵石。

司礼长老说道：“旧账跨涉照雪宗、镇朔城府与九州军需院，问剑会不能独自承担。”

陆青禾将燕回镖局的欠契放到案上：“那就分别落印。谁欠哪一笔，写清还款日。”

林复补了一句：“别再赏。”

欠下的钱称作赏赐，付钱的人仍高高在上。司礼长老显然听懂了，脸色难看，却在九宗影石前无法再用一袋灵石将人打发。他与军需院来使商议良久，最终立下三份还契：问剑会赔付护卷死伤，军需院补镇朔饷银，照雪宗清偿十二车箭杆与五名镖师的抚恤。

还契都有期限，也都可能拖欠。

陆青禾让七条商路各留一份拓本，另抄一份送幽冥命府备案。曲朝歌在每张纸的骑缝处记下墨色、纸纹和见证人，万一日后再被刮掉，至少能知道缺口从哪里开始。

“做得这么细，他们若真想毁，还是毁得掉。”杜小满抱着一摞拓纸说道。

曲朝歌头也不抬：“毁七份比毁一份贵。”

“你就盼着他们嫌贵？”杜小满问道。

“掌权的人也算账。”曲朝歌将一枚城印按下去，“让作恶的价钱高一点，总比替他们相信良心稳妥。”

杜小满抱着拓纸往下一处见证席跑。他没接一句漂亮话，鞋底却在尚未干透的印泥上踩出半个红脚印。

午后，九宗共同宣读北境核验书。

核验书没有宣布谁无罪。它只恢复能够互证的部分：江照夜领东门守军，斩伤狼王左目并向箭楼报出风偏；李穗射中右目；守军合围斩杀。箭匠、运箭镖师、煮胶民户和转运伤者者另附名册。无法查明的人保留空格，不再以“无名民夫”代替。

江照夜战后隐瞒一名弟子误伤之责，也写在末尾。

宣读到这一行，照雪席中那名弟子终于站起来。他叫陈简，入宗时只有十五岁，如今已经能独自带一队外门弟子。三年前被他拖死的伤兵叫高木生，是镇朔城里的木匠，留下一个女儿。

陈简走到死者家属面前，跪了下去。

女孩今年十三岁，手里捏着父亲那张迟来的军役证明。她没有扶他，也没有打他，只问当年发生了什么。陈简把搬人的经过重说一遍，声音几次哑住。江照夜站在见证位，没有替他求情。

这件事将由镇朔军法另审。认错不能替判决结案，沉默三年也不会因为今日跪下便自动变轻。

林复领到核验书时，已近黄昏。

他把纸卷好，放进北军旧氅内袋。江照夜走到车旁，帮他把最后一只卷箱扣紧。

“你还回镇朔？”江照夜问道。

“回。”林复说道，“城府库里还有六年的烂账。腿已经少一条，走商路不方便，坐在屋里翻纸正合适。”

江照夜道：“路上需要人护送，燕回镖局可以接。”

林复看了一眼陆青禾：“她已经报过价。很贵。”

“该给。”江照夜说道。

“我知道。”林复顿了顿，“当年你替陈简隐名，我也赞成过。我想着高木生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修炼。今日那孩子问起，我才知道她连父亲怎么死的都不清楚。”

江照夜将铁扣压到底：“这一笔，也有我的。”

“核验书写了。”林复回答。

林复没有说原谅。江照夜也没有求。他们一同检查完七辆车，确认防雨毡、备用车轴与沿途干粮都够。三年前断掉的同门情分没有因一场公验原样长回去，眼下能交付的只有一条回程路线和七车不能再丢的纸。

车队出城时，阿穗走在最后。

她把那枚同炉箭头重新塞进旧箭囊，对江照夜说道：“往后若到北边，来东门找我。”

“还守城？”江照夜问道。

“教人射箭。肩抬不起来了，嘴还能骂。”阿穗勒紧马缰，“你若带酒，给你留一张床；空手来，睡箭楼。”

江照夜答应下来。

车轮驶过城门，七道新泥痕渐渐被夕光拉长。那块裂开的镇朔门牌仍挂在第一辆车前，没有换成任何人的旗。

江照夜回到乾台时，柳含烟正在裂碑下等她。

围观者已经散去大半。柳含烟没有带顾临川，白衣外只罩一件薄氅。日落从碑缝漏下来，将她的影子切成两段。照夜剑佩在腰间，新鞘光洁，仍显得与旧剑格格不入。

“你拿回了北境。”柳含烟说道。

“只写回一页。”江照夜回答。

“天下人会说我偷走你的功劳。”柳含烟说道。

江照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