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城阵暗下去以后,问剑城的夜比往日更长。
雷云从北面压来,云底贴着剑楼尖顶,偶尔亮起一道青白电光。城墙镇妖铃响了一夜,起初只是西门三处,子时过后,连乾台附近的铃也开始震。巡城修士说城外并无大妖,铃声来自命契松动后的地脉乱流。
百姓听不懂地脉,只看见屋里的灯一次次熄灭。
各家用木板封窗,把水缸挪到门边。有人连夜收拾包袱,也有人围住问剑会正门,要求在卯时以前交出曲朝歌。酒楼与客舍怕遭雷火,纷纷赶走与江照夜同行的人,陶九娘便把炉院空仓腾出来,让无处可去的磨剑巷住户暂住。
仓里铺满草席,铁腥与炉灰落在人衣上。没人有心思睡。
子时三刻,问剑会在乾台举行临时公议。能入台的仍是九宗与城中行会,无渡旧民被安排在外圈。周莲汀不肯隔着三重栏杆说话,背着湿衣篓坐到第一重护栏前。十余名同在问剑城谋生的无渡人陆续来认第五匣路引,也跟着坐下。
司礼长老提出三种处置:按仙盟旧约将曲朝歌交还天命司;由问剑城先行处死,尸身与铜匣分送上界;暂留城中,承担护城命契被撤的后果。
第三种每多说一个字,台下的骂声便重一分。
曲朝歌被押上乾台时,缚灵锁已经换过一副。原先的金刺扎烂手腕,血顺掌缘滴到石面。新锁没有刺,只压制灵力。他本就失去大半命文修为,走上九十九级石阶时脚步比平日慢,却没有让执事搀扶。
司礼长老问:“你可愿自行归案,免问剑城数十万百姓受牵连?”
曲朝歌答道:“愿意。”
周莲汀隔着护栏开口:“我不愿。”
人群转向她。有人骂无渡人只顾旧仇,不管活人;一枚烂果从后排飞来,砸中她衣篓。皂角水溅上护栏,泛起一串发黄泡沫。
周莲汀把烂果捡出来,扔到地上:“天命司要的是他和第七匣。人交回去,谁审?匣子交回去,谁还能看?”
城中米行掌柜高声说道:“那也不能拿全城替你们陪葬!”
“我没叫你陪。”周莲汀回答,“我只要卯时前把七匣抄完。抄完以后,无渡人自己议。”
“剩两个时辰,怎么抄三千份?”米行掌柜问道。
“城里这么多识字的。”周莲汀回答。
米行掌柜还要反驳,他身旁的小儿子扯住衣角。孩子白日曾去功德碑拓名字,指缝里仍有墨。他怯怯举手,说自己能抄十个。声音很快淹在人声里,附近两名书铺伙计却听见了,默默挪到无渡人一侧。
抄录从子时四刻开始。
问剑会开放六座偏殿,三千份渡籍分成三百叠,每叠十人。书生、账房、摊贩与宗门弟子各自认领,抄本末尾必须写经手姓名;不肯署名者可以只抄,不作见证。有人写到一半害怕离开,已经抄完的那几行仍旧保留,后面换人接手。
陆青禾守第七匣,逐张发纸。她不再使用曲朝歌调制的防虫墨,宁可取书铺现成松烟,一砚一砚当场验。
杜小满在丑时回到乾台。
她背着那只坎台纸囊,里面的抄本全经第二人重验。她走到曲朝歌面前,把纸囊放在地上。
“里面二百一十七条,有六条时辰误了半刻,三条姓名缺字。”杜小满说道,“错处都不是你单独记的,改完了。剩下的能用。”
曲朝歌问:“谁复核的?”
“温婆、陶炉主和坎台伤者。”杜小满回答。
他点头:“把名单附在首页。”
杜小满瞪着他:“我知道怎么记。”
她没有把纸囊交还,只转身递给陆青禾。曲朝歌低头看着空下来的双手,拇指无意识地在食指第二节压了一下,像那里仍握着一支录命笔。
江照夜一直在抄第九册渡籍。
她没有上台替曲朝歌陈述伏牛城、白沙河或坎台所做的事。那些事情各有证据,书吏可以核;拿后来救下的人命抵扣无渡死者,只会把两本账揉成一团。她也没有要求城中百姓承担护城阵消失的危险。燕回镖局与炉院已经开始补西门阵脚,愿去的人自己登记,报酬从问剑会库银支取。
丑时六刻,司礼长老找到她。
“江照夜,”他问道,“你既承认早知旧案,为何还留他同行?”
江照夜搁下笔:“因为他能读命文,也愿意留下证据。”
“你信他已经悔过?”司礼长老问道。
“我不知道。”江照夜回答。
“那你要本座如何向全城解释?”司礼长老追问。
“照实说。”江照夜道,“他删过三千个名字,也救过伏牛矿下的人。前一件由无渡受害者追责,后一件由伏牛人记录。谁都别替谁吞掉。”
司礼长老冷笑:“如此说来,你仍在替他开脱。”
“我没有请求放人。”江照夜看向乾台中央,“七匣抄完,他继续受押。问剑会若要审,公开审;无渡人若要告,给他们席位。天命司若要带走他,先回答甲字九号令是谁发的。”
“护城命契怎么办?”司礼长老问道。
“问愿意守城的人,谈报酬和退路。”江照夜回答。
司礼长老望向偏殿。许多本该准备问剑正赛的弟子正伏案抄名,也有更多人收拾行李向城门涌去。他无法从这片杂乱里得到一句全城同心,只能看见每个人都在选择自己肯承担的那一段。
寅时,第一道雷劈中西城剑塔。
塔顶灵木炸开,燃火碎片落向民居。陶家炉工用牵铁索拖偏倒向,燕回镖师逐户敲门撤人。两名守阵宗师原想重启天命契,法印落下才发现上界已经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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