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只旧渡船进不了问剑城门。
船身最窄也有一丈,倒扣在车上以后,乌黑船腹高过城门横梁。守门人提出卸船入城,领头老人却不肯。他让车夫把船一字排在官道边,自己带着船牌和渡籍拓片往里走。
“船留在外面。”老人说道,“当年我们上北岸,船也没上来。”
他叫陈渡生,景和七年五十三岁,是无渡南汀修船匠。第五匣记他被送入北岸营七,三年后在河西赁地造船;至于后来如何找到其他幸存者,匣中没有写。
随他来的共四十六人。
年纪最大的已经九十,最小的二十一。最小那人出生在洪水后两个月,渡籍里没有名字,母亲路引上只记“有孕”。他这次来替已经病逝的母亲认船,也想知道自己究竟算不算南汀人。
问剑会原想安排他们住进客院。陈渡生先问住宿由谁付钱,听说问剑会供给,便要求在账上写明“取证路费”,不肯受“仙门赈济”。陆青禾照四十六人的实际车马、食宿和误工逐项开单,愿住客院的住客院,不愿受问剑会照看的便去了燕回镖局外仓。
认匣在当日午后开始。
乾台设了十张案。每名来者先说自己记得的舟号、家人和洪水后去处,再与第五匣核对;能对上的写“初合”,另寻婚契、船帮工簿或营地名册作旁证。只有路引相合,不立刻恢复姓名。
陈渡生排在最后。
他不让年长身份替自己先验,坐在碑下修一块裂开的船牌。刻刀推过旧木,湿朽木屑落在膝间。他右眼已经看不清,仍能凭指腹摸出“回澜舟”三字曾经落刀的深浅。
周莲汀从第一张案验到第三张。
陈渡生抬头看了她许久,试着喊:“周家大丫头?”
周莲汀手里的路引掉在案上。
她离开南汀时二十六岁,如今鬓边已经生白。陈渡生也老得背脊弯曲。两人隔着十九年的水声认了半晌,最后靠她左手腕一道幼时烫伤与栖鹭舟碗底的刻纹对上身份。
“你爹没上岸。”陈渡生说道,“我在下游找过三个月。”
周莲汀把路引重新折好:“我知道。”
“荷汀呢?”陈渡生问道。
“死在营里。”周莲汀回答。
老人低下头,拇指反复擦着船牌边缘。他没有说一句节哀,只把栖鹭舟失散亲属的旧记取出来,补上周荷汀的埋处。
江照夜在旁协助搬卷,不参与身份认定。
认到第十九人时出了争执。一名自称赵闻潮的中年男子与第五匣外貌、营地都相合,陈渡生却说赵闻潮早在洪水前一年便溺亡。男子当场掀翻墨碟,骂老人记性昏聩,随后又说自己是赵闻潮的堂弟,因原名不好听才借了名字。
书吏将两种说法都记下,暂以路引特征立档,不恢复赵闻潮之名。
男子指着曲朝歌所在的缚灵阵:“他把真名删了,我捡一个死人名字活命,也算我的错?”
陈渡生说道:“活命没有错。可死人也只剩名字,不能再拿一次。”
男子站了很久,最终报出自己旧名赵小七。他不确定生父给没给过大名,只记得船帮都这样叫。书吏便将赵小七写入待核,不逼他凭空生出一个体面的姓名。
第二十人也没能当日认成。那名洪水后出生的何处安拿着母亲遗物,只能证明营地里确有一名孕妇,却无法证明孕妇就是他说的何氏。与母亲同营的两位老人一个记得她卖过鱼,一个坚持她以织网为生。何处安听得脸色发青,几次伸手去夺长命锁,又在碰到锁角前停住。
陈渡生让他先看锁背。那里没有姓名,只有双桨夹月的纹样,是南汀连湾舟的旧记。船帮工簿显示连湾舟当年共有三名孕妇,只有一人上了北岸。何处安的来处因此缩小,却仍不能落定。
“我走这么远,就换一个待核?”何处安问道。
老书吏把木牌递给他:“待核也留你的新名字。查的是你从哪里来,不会把你现在这二十一年抹掉。”
何处安捏着木牌站了许久,最终自己写下今日住址。他的字不好看,最后一笔却压得很深。
曲朝歌从上午起一直站在阵中。
有人认完身份便来见他。第一个老人隔阵吐了他一脸唾沫;第二个人问发令官裴渡川住在上界何处;第三个只远远看一眼,转身便走。还有一名失去两个儿子的妇人带了剪鱼网的铁刀,刀在入台前被收走,她便用木拐连打曲朝歌七下。
曲朝歌没有躲。第六下落在肩骨,第七下被看守拦住。
妇人怒道:“我打的是我的七下,你凭什么拦?”
看守回答问剑城尚未判刑,不许私下伤人。她便要求把七下记进自己的陈述,并注明最后一下没有打到。书吏照写。
江照夜没有替曲朝歌承受,也没有劝妇人停手。等看守检查伤势时,她只确认缚灵阵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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