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张矮桌朝向各不相同。
问剑会执事最初排成整齐六列,周莲汀看了一眼,让人全部挪开。有人不愿正对曲朝歌,有人耳背要靠近扩音阵,失去亲属最多的几家彼此有旧怨,也不肯挨着。最后桌子横斜散在乾台上,像洪水退去后搁浅的船。
每张桌上放一份空白陈述、一碗清水和一块木牌。
愿意公开姓名的将名字写在木牌上;只愿作证、不愿再被天下围观的,可以挂舟号;什么都不愿留的人,当日也能坐下听。九宗见证只验程序,不替任何人合并判词。
曲朝歌坐在最低处。
他没有案桌,面前只有一张用来记录回答的薄册。缚灵锁仍扣在腕上,外伤已经敷药。周莲汀送的药很苦,气味从纱布下透出来,与乾台新磨的松烟混在一处。
第一张桌的主人要求他偿命。
老人名叫吴连舟,妻子、长子与两个孙女都死在洪水里。他在北岸醒来时手里只剩孙女一只银脚铃,今日将脚铃放在桌上,问曲朝歌若没有删名,吊桥会不会断。
曲朝歌回答:“现有命文显示,水部断桥的理由是南汀已校正为荒洲。若名册仍在,他们需要另造理由,也可能仍会执行。我不能保证吊桥不坏。”
吴连舟追问:“你的意思是,没有你也会死人?”
“我的意思是,我删名以后,他们更容易下令。”曲朝歌回答。
“那就够了。”吴连舟在陈述上按下指印,“我盼你死。等七匣抄完,死在无渡人的水边。”
曲朝歌把这句话完整记下。
第二张桌的女人不要他的命。她要曲朝歌找到自己被卖进外州的女儿,恢复母女关系,再把这些年错过的继承契补回。有人提醒她,曲朝歌如今是囚犯,未必办得到。
女人说道:“办不到也写着。别拿一死就算完。”
第三张桌只问天命司每名录命官的官号与职责;第四张桌要求查季观澜是否知情;第五张桌的兄弟二人当场争吵,一个主张先杀曲朝歌,另一个怕他死后再也没人能读旧索引。两人吵到掀翻水碗,各自另写一份,不再以兄弟名义合并。
第九张桌的老人却坚持保留季观澜救人之功。洪水涌上北岸时,是那一剑劈开回流,将他和孙子从旋涡里推到堤边。老人恨引水的人,也记得自己如何活下来。
“若查出季观澜知情,我告他。”老人说道,“眼下没有证据,那一剑先留着。”
吴连舟在远处骂他替天命说话。老人提起木牌回骂,说自己孙子的命没有因为洪水是阴谋便成了假的。两人隔着三张桌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谁也没有改字。
第十二张桌的女人则不肯写任何要求。她只认回父亲的船契,把清水泼在地上便走。书吏问是否记作放弃追责,她转头骂道:“我今日不想说,和放弃有什么关系?”公验录于是只写“暂不陈述”。
轮到周莲汀时,日头已到中天。
她把洗衣篓放在桌下,木牌上并列写周莲汀与周荷汀。妹妹不能自己发言,她只陈述自己所知,不替妹妹决定是否原谅。
“我有三件要你做。”周莲汀对曲朝歌说道,“第一,找齐第五匣那五百一十一人的去处。第二,查二百二十名失踪者,活要有路,死要有坟。第三,把你知道的删名办法全写出来,往后谁再遇见,至少知道哪里会留痕。”
曲朝歌问:“期限?”
“我不知道这些要多久。”周莲汀回答。
“需要一个复核时点。”曲朝歌说道。
周莲汀皙江照夜一眼:“他每次都这样说话?”
江照夜站在见证席:“是。”
“那就一年一核。”周莲汀说道,“每年六月初三公开一次。找到几个写几个,找不到的别写死。”
曲朝歌记下。
周莲汀又道:“这三件做完,也不等于我原谅你。”
“我知道。”曲朝歌回答。
“你别总说知道。”周莲汀打断他。
曲朝歌停笔,换成:“陈述已记。”
周莲汀这才让出位置。
午后,一名年轻人坐到第十九张桌前。他便是洪水后出生的孩子,名叫何处安。这个名字是母亲后来取的,随流民营地而改过三次。
“你没有删过我的名字。”何处安说道。
“没有。”曲朝歌回答。
“可我出生时,我娘没有户籍。州府说我来路不明,不准进学,也不准学船。我算不算受害者?”何处安问道。
曲朝歌没有立即回答。
司礼长老翻到“无渡案只核景和七年名册”的一页,何处安却盯着曲朝歌,等他自己开口。
“你的损失由删名后果产生。”曲朝歌说道,“应当记入。”
何处安问:“谁赔?”
“执行者、发令者与借此得利的州府都应核责。各自多少,我不能单独判。”曲朝歌回答。
“你能赔什么?”何处安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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