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玄成没有立刻落下那个字。
太衡宗籍悬在云舟前,展开足有三丈。萧渡野的名字位于首席弟子一栏,墨色深黑,后面记着二十七场问剑、九次边境除妖和两次宗门大过。执笔弟子蘸好朱砂,只等长老开口。
乾台四周风声很急。
护城金罩熄灭以后,山风再无遮挡,吹得宗籍上下翻卷。太衡弟子站在云舟与剑台之间,有人已经登上归宗云阶,有人留在原地。被风卷起的衣摆都朝同一个方向,人却没有。
贺玄成问萧渡野:“你要查什么?”
“坎台阵图为何把献礼台建在泄灵井上;北境功德为何经太衡见证仍能归入一人;太衡总录为什么不许普通剑修抄阅。”萧渡野说道,“三件。”
“前两件已有公验。”贺玄成说道。
“太衡只做旁证,没有查自己的印。”萧渡野回答。
贺玄成冷声道:“宗门回山自会查办。你先随我走。”
“谁查?”萧渡野问道。
“刑剑堂。”贺玄成回答。
“贺长老是刑剑堂主。”萧渡野说道。
云舟上有弟子低下头。萧渡野所说的那件事无人反驳,从前却很少有人在贺玄成面前把它挑明。
贺玄成握住腰间长剑:“你疑我徇私?”
“我要求避嫌。”萧渡野说道。
太衡剑意在两人之间骤然绷紧。贺玄成的剑尚未出鞘,乾台石缝里的碎金箔已经被压成薄片。萧渡野没有佩剑,只将两手垂在身侧,右腕旧伤因抗压而发颤。
江照夜听见他脚下的势。
若贺玄成再加一分力,萧渡野右膝会先触地;若他向左退,便能借裂碑挡去大半。萧渡野没有向左退,一直站在空处。那是太衡召令正对的位置,他若借江照夜或裂碑遮挡,这场质问便会被写成受外人庇护。
一名严姓弟子从人群后走出。
他正是替萧渡野送过北陆总录的人。面对贺玄成时,他声音发紧,仍报出完整姓名:“弟子严问溪,请依太衡旧章,开执剑问责。”
贺玄成看向他:“你也要抗令?”
严问溪的喉结动了一下:“旧章说,宗门剑令若涉及执令者本人,三名内门弟子联署,可以请祖剑旁审。”
话音落下,又有两名弟子走到他身侧。
三人都在百剑阵后替萧渡野验过战录。他们未必赞同江照夜,也不曾公开反对天命。此刻所求只有一件:贺玄成不能自己审查自己的见证印。
云舟上执笔弟子悄悄翻宗规。纸声在剑压里颤得厉害,半晌,他真的找到一条被后世批注盖住的旧章。
“景元二年,确有此例。”执笔弟子说道。
贺玄成问:“后来为何不用?”
“没有废止记录。”执笔弟子回答。
“本座问为何不用!”贺玄成喝道。
执笔弟子脸色发白:“弟子不知。”
怒意使剑压重了一层。萧渡野脚下裂缝骤然扩大,右膝沉下,靴底陷进白玉半寸。他仍没有跪,颈侧那道已经结痂的剑伤重新裂开,血沿衣领流下。
江照夜的手搭上无名铁剑。
她没有拔。若剑锋真正落向萧渡野,她会按问剑城禁斗规则阻拦;眼下他选择承受宗门剑压,她不能因为自己想护便替他叫停。
萧渡野抬手擦去颈边血迹:“贺长老,弟子仍认太衡门规,也认停赛与禁足之罚。正因认,才请你照旧章。”
“你当众损宗门颜面,还敢谈门规?”贺玄成问道。
“颜面写在哪一条?”萧渡野反问。
贺玄成的剑终于出鞘一寸。
云舟深处同时传来一声苍老剑鸣。那声音不响,贺玄成手中长剑却自行归鞘。宗籍最上方浮出一枚古旧山纹,正是太衡祖剑对“执剑问责”的回应。
旧章仍认三名弟子的联署。
贺玄成站在云阶上,脸色由怒转白。他无法再当众写叛,只能宣布问责回宗后举行,萧渡野即刻随行。
萧渡野道:“问责因问剑城之事而起,证物也在此处。请在此问。”
“祖剑只准旁审,没有准你定地点。”贺玄成说道。
“那便投签。”萧渡野回答。
太衡旧章规定,涉及外地证物时,由联署者、受问责者与旁证弟子共同选择审地。严问溪三人投问剑城;百剑阵的两名太衡见证也投问剑城。归宗云阶上的弟子有权弃签,最后共得九枚留城、七枚回宗,余者不参与。
太衡从来不是一张嘴。
贺玄成收起召令:“好。三日后问责。问责以前,萧渡野交出首席剑牌,不得离开太衡驻地一步。”
萧渡野从怀中取出黑玉剑牌,双手递上。
首席二字从宗籍上黯下去。他没有脱下太衡弟子服,也没有宣布叛宗。严问溪等人仍向贺玄成行弟子礼,礼数完整,随后留在问剑城一侧。
云舟没有马上离开。风把阶上两列脚印很快吹干,只剩去向不同的人各自带走的尘土。
一名已经踏上云阶的少年又折返回来,把刚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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