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衡问责设在坤字台。
坎台事故以后,坤台一直闲置。护阵只修好六成,东侧栏杆仍缺一段。太衡弟子用粗绳围出界线,把最危险的位置留空,又在台下摆了伤药和抬架。没有香案,没有宗旗,祖剑旁审只以一块从云舟请下的黑石为证。
黑石摆在正中,像一截烧过的山骨。
三名联署弟子先验石,贺玄成随后入场。萧渡野没有首席剑牌,只站普通弟子位。围观者中有人等一场师徒反目,也有人押注贺玄成几剑能废掉他。执剑问责却不许动剑,桌上只有宗规、阵图与签过名的旧卷。
第一问是坎台献礼台。
太衡负责本届四座分台的阵基。原始阵图里,坎台中央明确标着卸灵井,旁边还有一行阵师朱批:井上三丈不得覆封灵之物。献礼台建造时,问剑会临时要求抬高半丈,好让万民伞高过其他宗门贺礼。太衡工堂出过反对文书,最后一道批复盖的是贺玄成私印。
严问溪念完批复:“请贺长老说明。”
贺玄成道:“万民伞没有灵力,按当时估算,不会压住卸灵井。”
“封灵金底座呢?”严问溪问道。
“问剑会后添。”贺玄成回答。
“工堂复验时发现过。”严问溪翻出第二张纸,“阵师齐寿要求拆台,批复仍是你的印,写大会在即,不宜改动主礼布置。”
贺玄成看向席末一名中年阵师:“你为何不直接报刑剑堂?”
齐寿起身,袖口洗得发白。他在坎台事故里伤了左眼,如今蒙着黑布。
“弟子报过。”齐寿说道,“刑剑堂值事说堂主已经批复,再报是违令。”
“值事姓名?”贺玄成问道。
“沈岳。”齐寿回答。
沈岳也在场。他承认拦过文书,理由是问剑会已经给太衡增添三成礼台席位,他怕拆台后得罪盟会。贺玄成没有命他拦,可私印压在前面,使后面每个人都更容易把沉默称作照章办事。
祖剑黑石亮起一道白纹,第一问记作:贺玄成误判风险,见复验后仍拒绝改动;沈岳截文;问剑会后添封灵金。三方另案追责。
没有谁能把坎台死伤全推给一枚印,也没有哪枚印因此无责。黑石只照见各人手上那一段。第一道白纹分出三岔,分别停在贺玄成的私印、沈岳截下的文书和后添的金底座上。
齐寿要求在追责卷后附上自己的复验原稿,也注明他第一次被驳回后没有越级再报。左眼的伤不能替那次退缩改名。他说完,在自己的证词末尾落印;沈岳随后交出值事牌,等待工堂伤者另案申告。
第二问是北境功德。
贺玄成作为太衡见证,在柳含烟功德玉简上落过宗印。他承认只看照雪报功卷,没有调镇朔军簿。司礼长老称天命剑骨隔世感召时,他自称当时也觉荒唐,却因北境不属太衡辖地,没有当场提出。
萧渡野问道:“既觉荒唐,为何落印?”
“九宗见证多为礼制。太衡若独拒,照雪宗会转而质疑我宗三项旧功。”贺玄成说道。
“所以你用一枚假印护三枚未验的印。”萧渡野说道。
贺玄成盯着他:“你以为宗门在九州立足,只靠一场剑的输赢?各宗互认功绩、互给颜面,才能少许多争端。”
“少的是谁的争端?”萧渡野问道。
“宗门弟子因此能进秘境、领灵矿、得剑材。”贺玄成回答。
这句话里也有真处。太衡弟子这些年享用的剑材与席位,确实来自九宗互认。台下有人不再吭声,严问溪握着卷页的手也紧了一下。他们既是旧规受益者,又险些成为下一次坎台上的死伤。
祖剑黑石留下第二道白纹:见证失实,所得三项旧功一并复核。
第三问是北陆剑路总录。
总录里收有商队护卫、边镇女兵与无名牧人的剑法,却只供太衡内门抄阅。贺玄成说太衡曾付钱收录,也派人整理,封存是为防外宗窃学。
江照夜没有上问责台。她将萧渡野送来的七匣总录放在台外,另附自己查过的三处来源。其中两名剑法原主从未收过钱,一名牧人的后代甚至不知道祖父剑式已成太衡内门考题。
萧渡野站在宗规前,先认自己的部分:“我十二岁起读总录,借其中九式改过问山剑。过去从未追问原主是否同意。”
贺玄成道:“你今日肯认,是因为已从中得益。”
“对。”萧渡野回答。
“若现在开放,总录外传,太衡弟子过去付出的修习又算什么?”贺玄成问道。
“修习仍是自己的。”萧渡野说道,“别人的剑路不能因我们学过,便归太衡。”
台下太衡弟子并未齐声赞同。有人担心宗门失去优势,有人提出先向原主补付,也有人主张只开放无传承争议的部分。祖剑黑石没有替他们给出完整答案,只亮起第三道白纹,准许重议总录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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