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还舟的船只靠岸一半。
余下半边泊在雾里,船尾像被什么拖住,木板不断发出受压的呻吟。江照夜沿声音看去,只见水下缀着一长串白影。那些亡魂没有抓船,胸口却各伸出一根湿漉漉的麻线,系在船舷姓名牌上。船往前一寸,他们便跟着一寸;船停,水里的脸也朝岸边停住。
“都是你的客人?”周迟问道。
“有些是,有些付不起。”燕还舟回答,“还有些早忘了要去哪,见船便跟。”
他说话时仍带着一点懒散,木桨却避开了每根麻线。船底撞上一具横漂的亡魂,他俯身用桨叶托住对方后颈,报出姓名与埋骨地,再将人推向下游亮着□□的支汊。
“蒋阿午,青州石桥县人。你的转生渡在东三口,别再跟错。”燕还舟说道。
亡魂听见全名,涣散的脸短暂凝实。他松开船舷,随着水流飘远。
何处安看着腕上的长命锁:“周荷汀为什么会在阴河关外?”
“她的原簿被送过寒灯库三次。”燕还舟将船撑稳,“第一次写疫死,第二次写自弃,第三次改成无渡洪灾余波。每改一次,魂便被不同的死因牵去不同渡口。她记得舟号,记不得自己该去哪里。”
“能带她走吗?”何处安问道。
“要先找回原簿。”燕还舟回答,“否则今日送去轮回,明日命府又能说周荷汀从未存在。”
曲朝歌看向船舷。数百木牌大小不一,有官府制式,也有棺材板削成的,还有两片碎瓦。每块都写全姓名、籍贯、死年与最后一次见证地点。字迹有新有旧,同一个名字偶尔出现两种写法,旁边留着待核小记。
“你抄了多久?”曲朝歌问道。
“死后才开始,算不清。”燕还舟回答,“活着时替人运盐,不识几个字。死后总有人问我见没见过谁,问得多了,便学会记。”
“这些牌能作寒灯库旁证。”曲朝歌说道。
燕还舟抬起眼:“先谈渡资。”
曲朝歌把断笔放到船头:“我可以交第一次拿录命笔的记忆。”
“不收。”燕还舟回答得很快。
“为何?”曲朝歌问道。
“你还在靠那段记忆认天命司旧门。丢了以后过河容易,进库却要旁人替你收拾。”燕还舟用桨尖点了点他的手,“我渡人,不替客人挑一段最适合赎罪的疼。”
曲朝歌把断笔收回。
何处安愿意交母亲教他系船结的那日。燕还舟仍摇头。何处安只能记住母亲手指的动作,已经想不起她说话的声音;再割掉这一段,过河以后便只剩一枚不知为何珍重的铜锁。周迟提出交自己第一次救活伤者的记忆,燕还舟问她以后遇见相同病症是否还要用其中经验。周迟便不再开口。
轮到江照夜,河雾已经爬到她膝上。
旧剑穗贴着掌心发冷。她能交的记忆很多:惊鸿院第一场雪,裴玄岐教她握剑,顾临川发高热时抓住她袖口,苏问夏刻坏铜片后躲到门外不敢进来。那些往事后来全成了刀。若割去,或许夜里会清静些。
燕还舟没有催。
冻湖方向传来第四声裂响,白烟更浓。时间正从他们脚边流过去,黑水不急,人急。
江照夜松开剑穗:“我不交。”
“怕忘?”燕还舟问道。
“怕轻松。”江照夜回答,“我若把旧情割掉,往后只剩他们害过我。那很省事,也不全。”
燕还舟听完,只将木桨换到另一侧。他没有称赞这选择。岸边那些卖掉美梦的亡魂未必卑怯,愿意交出疼痛的人也不欠谁一份完整。记得与忘记都是有价的路,摆渡人只管把价说清。
“还有一种渡资。”燕还舟说道,“晒衣滩积着三十七名无主魂。鬼差不肯收,亡魂碰不了自己的遗物。我给他们记了名,缺三件活人才能做的事。你们做完,算四个人船资。”
何处安问:“要多久?”
“快则一个时辰,慢则一夜。”燕还舟回答。
“会耽误寒灯库。”曲朝歌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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