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落水以前,江照夜用剑鞘接住了铃绳。
黑水顺着鞘口往上爬,碰到旧剑穗便冒出白泡。无名铁剑发出低鸣,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空碗。方豆跟在剑边,伸手想抓铃,手指却从铜壳穿过。
“先送铃。”江照夜说道。
周迟抱起药箱:“何处安留下验衣。曲朝歌跟我们走,他认分魂桥文。”
何处安回答:“好。第九套衣的补线还没拓完,我守铜匣。”
两边没有再争谁更适合。燕还舟拔桨开船,江照夜、周迟、曲朝歌与方豆上去。船离岸时,谢匠仍站在槐树下。他没有催那双小手,空袖被河风吹得鼓起,又瘪下去。
分魂桥只有三十丈,却横跨两股相反的水。上层水送亡魂去转世,下层水将未核死籍拖回旧库。桥身每隔十步立一面铜镜,亡魂若在镜中看不见姓名,便会被判作无主物落入下层。
方豆第一面镜子里只有一团灰影。
曲朝歌把燕还舟的姓名牌贴上桥栏:“方豆,河西方家村人,景和十六年冬死于冻疫,母方陈氏在东岸等候。”
镜中出现男童轮廓,脸仍模糊。
第二面镜子要生前亲属印。方豆没有户籍,母亲留下的旧印在东岸。铜铃便是唯一亲缘物。江照夜提铃过镜,铃舌撞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方豆的眉眼显出来,左边乳牙缺了一颗。
第三面镜子却亮起金字:冻疫童魂一名,可归入“天命剑主赈灾余泽”。
“谁的功德?”江照夜问道。
曲朝歌辨认印记:“柳含烟。她三年前到过河西,送过一批御寒符。”
方豆死在御寒符送达以前两个时辰。他的死亡与赈灾一同被写进柳含烟的功绩,连转世也要从“余泽”门下经过。镜后生出一根金线,缠向江照夜手中铜铃,试图将方豆牵入上层一座刻着照雪剑纹的门。
江照夜没有斩线。分魂桥两层水共用桥骨,强断会将桥上其他亡魂掀下去。她让方豆自己开口。
“你认识柳含烟吗?”江照夜问道。
“不认识。”方豆回答。
“你想从她的门走吗?”江照夜继续问道。
男童看向东岸。雾后隐约有个妇人不停摇一只相同铜铃,他摇头:“我找娘。”
曲朝歌把这句话写在桥镜上。第一遍被金光抹去,第二遍由燕还舟的船牌作证,仍只留下浅痕。周迟取出方豆衣上凝住的冻疮拓纸,写明他死于符到之前。身体的时辰、本人选择与亲缘物三项同时落定,金线终于从铜铃上松开。
方豆穿过第三面镜子。
东岸妇人跑进雾里。她没有扑向江照夜,也没有跪谢,只一把抱住孩子,先掀开衣领查看冻疮。方豆叫了一声娘,铜铃便从江照夜手中消失,重新挂回男童颈下。
船回晒衣滩时,黑雨已经落下。
雨点打在人身上没有湿意,却会洗掉亡魂刚恢复的形貌。何处安用镖车油布盖住已验衣物,自己半边身体露在外面。雨将他的发梢染成灰白,手背上代梦铺号码已经淡去大半。他一边拓最后三枚纽扣,一边每隔十息报一次姓名。
“何处安,无渡后人,二十一岁。”
他说到第五遍时,舌头已经僵硬。周迟上岸便将热辛针刺入他虎口。针尾结出白霜,何处安痛得肩膀一缩,终于重新咳出一口暖气。
“我还能验。”何处安说道。
“先含药。”周迟回答,“少说一句逞强话,省下的力气够你多拓两枚扣。”
十一套衣最终确认七套,两套保留双人待核,一套只有籍贯,一套连性别也无法确定。江照夜将确认者姓名写在衣内,待核者则连同争议一并封存。没有谁因未能当夜认回衣物便被写成自愿放弃。
最后是槐树下那双手。
谢匠所说的小手被埋在三十多双断肢底下。黑雨把泥泡成腥臭的浆,每翻一层,便露出腐烂指甲、残戒与被刀齐腕斩断的骨。死者早没有血,泥里仍积着一种甜腻尸气,钻进喉咙便令人想吐。周迟蒙住口鼻,逐双检查骨龄与旧伤;曲朝歌记录,江照夜负责搬开成年断手。
燕还舟站在槐树外,没有替他们碰。无主遗骨受阳世归属法束缚,亡魂一碰便会把自己的身份混进去。他能记名,不能代替活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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