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杏的坟立好以后,燕还舟没有立刻开船。
他将十一件认回主人的魂衣铺在槐树下,一件件核对针脚、血痕与随身物。名字能对上的,便从衣角剪下一缕线,系在船橹上;仍有疑处的,照旧挂回树枝,不因死者哭得凄惨便草率认领。
那件藏着梅核的双领里衣最终有了主人。老妇说不出话,只把自己的右手摊开。掌心有一道陈年针伤,恰与衣领内侧留下的血点相合。她又在泥上写出一个“梅”字,写到第三笔,手指已经抖得无法落下。
燕还舟蹲下问:“姓梅,还是名里有梅?”
老妇指了指自己,又画了一株树,最后摇头。
“待核。”燕还舟说。他没有顺着她的期盼猜一个名字,只在衣签上补了“与梅树有关,右掌旧针伤”。老妇抱起里衣,将脸埋进领口。她肩膀颤得很厉害,嘴里仍没有声音。
剩下十件魂衣均有了足以落簿的去处。谢匠把一口薄棺推到燕还舟面前。棺木短了一截,板也拼得不齐,内里却刨得光滑,连一根可能扎进魂体的木刺都没有。
“三件事做完了。”谢匠说,“船资还差多少?”
燕还舟用手指敲敲棺盖:“原说三件,便是三件。”
“你替我找过两只手。”谢匠说,“那是另一笔。”
燕还舟抬眼看他:“你拿什么付?”
谢匠举起两截断腕。魂血被刨绳磨出一圈暗红,沿着腕骨往下滴。
“我活着时替官矿做过棺材。”谢匠说,“矿塌了,管事让我把还能喘气的人也钉进去,省一笔药钱。我钉过三口。后来这双手被死者家属砍了,不冤。”
何处安握笔的手停住。
谢匠继续说:“我一直想找砍我手的人,问他凭什么只砍手,不取命。这个念头跟了我几十年。今日拿它抵船资。往后不找了。”
“你钉死的人呢?”周迟问。
“还。”谢匠答,“该查、该认、该偿,一样不少。我只放下追问砍手的人。”
燕还舟看了他片刻,将一根无名线系上木橹:“收了。”
那并非漂亮的赎罪。谢匠没有因安葬阿杏便洗净三条人命,也没有把自己说成受命行事的可怜人。他只交出一份折磨自己多年的执拗,留下该负的债。阴风吹过断腕,那里第一次没有继续往外淌血。
燕还舟把木橹推进黑水。船头离岸时,三十七件湿衣在槐树上一同扬起,衣袖朝向河面,像一群没手的人送行。
“渡资已清。”燕还舟说。
船过阴河正流,水下不断传来指甲刮木的声响。燕还舟沿途念出已确认的名字,念到有疑处便直说待核。每一个名字落下,水下就有一只手松开船底;空白却没有消失,它们跟在船后,等下一位还记得什么的人。
行至半程,周荷汀的魂影从何处安那枚长命锁中浮出来。她的脸被洪水泡得模糊,只剩嘴唇尚能张合。
“前面……有碑。”周荷汀说,“看不见。照过名字,名字就会自己走回水里。”
曲朝歌立即抬头。他折断一根录命笔芯,抛向船首。黑色笔芯飞出三丈,忽然停在半空,像撞上一面透明的墙。随后,“曲朝歌”三个字从他手臂的烙印中被扯出,化作细烟往前飘去。
江照夜横剑截住烟丝。
剑锋触到的地方浮现一座碑。碑高百丈,通体透明,碑面密布细如发丝的注销令。最上方的批令正是裴渡川的手迹:凡赴寒灯库复核旧案者,先过忘名碑;无主、无证、无官籍者,就地散魂。
“他早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何处安说。
曲朝歌用被截回来的命文重新烙住手臂,黑烟灼得皮肉发出焦味。他说:“七日焚令不是为了清库。是为了把想查库的人一并装进去烧掉。”
燕还舟没有绕路。他站在船头,将系满名字的木橹插进河中。三十七道魂衣线同时绷紧,水下那些尚无姓名的手也托住船底。棺材板在碑前发出呻吟,裂缝一寸寸张开。
江照夜一剑刺入忘名碑下方没有字的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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