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篓里的骨头还在冒烟。
烟不是灰的,泛着一种湿腻的青。它贴着地面爬,钻进寒灯照不到的缝隙,所经之处,石砖上便长出一层细小的白霜。焦烂的草药气混在其中,起先是苦,吸得深了,喉咙里竟泛起甜味,仿佛有人将蜜灌进烧穿的肺。
周迟用袖口掩住口鼻,抬脚踢开一只药篓。篓底朝上,竹篾烧得发亮,边缘却完整得古怪。
“别闻甜气。”周迟说,“月腐草烧过以后就是这个味道。活人闻久了,会把眼前最想见的人当真。”
何处安已经吸进去两口。他握着长命锁,忽然朝空处喊了一声“娘”,脚便往骨堆里迈。江照夜抬起剑鞘挡在他膝前。他撞上来,整个人打了个趔趄,脚边一截焦黑的肋骨被碰断,裂口中涌出一串小而透明的气泡。
气泡升到半空,里面都是山。
夏日的山,绿得发黑。四个人背着药篓走在羊肠小道上,最前面的老妪弓着腰,竹杖每落一次,泥里便留下一个深孔。后面的男人用布巾裹住女童的头,妇人把仅剩的半壶水递给他。画面只闪了一息,气泡便被库中的阴风吹破。
何处安脸上那点恍惚散了。他看清脚边的骨头,嘴唇一下失了血色。
“我碰断的。”何处安蹲下去,手停在半空,不敢再碰,“还能接吗?”
周迟说:“骨头能。死前受过什么,接不回去。”
她取出两片竹板,将断骨托起,细线从骨缝间穿过。线一收紧,焦壳便簌簌掉落,露出里面发白的旧伤。那根肋骨生前断过一次,愈合得很差,骨节鼓起一个难看的疙瘩。
江照夜蹲在四只药篓之间。第一只篓里是老人的骨,腕骨被多年采药磨得粗大;第二只是成年男子,右侧肋骨旧伤;第三只骨架稍小,盆骨宽,指骨间残着染布用的蓝;第四只只装了不到半篓,乳牙与恒牙混在一起,死时最多九岁。
一家四口。
每只篓腰都系着一根红绳。红绳结法相同,尾端串着不同的小东西:磨钝的铜钱、兽牙、蓝布扣、半颗桃核。东西寻常得不值一文,火却没有烧掉它们。真正被天命看中的东西总能金光不灭;这些红绳没有金光,只被四个人用手摸过太多次,摸出一层血肉似的亮。
曲朝歌走到最近的寒灯下。灯底挂着一块木牌,写的是“南岭异变,邪药人四具”。他将木牌翻过来,背面有一道被刮过的编号。
“编号是先刻的。”曲朝歌说,“字是后来补的。有人在他们死前,已经给四具尸体留了位置。”
燕还舟把橹靠在门边,弯腰捡起一颗散落的药籽。药籽落在他的掌纹里,立即钻出细根,缠住指节。
“照骨藤。”燕还舟说,“只长在南岭照骨涧。那里十七年前烧过一场山火,四十七个采药人失踪,命簿只收了四个。”
“其余四十三个呢?”何处安问。
“活不见人,死不见簿。”燕还舟答。
江照夜抬眼望去。寒灯库高得看不见顶,灯盏一层层悬在黑暗中,像无数倒垂的苍白眼睛。每一盏灯下都有簿册,可同一场火,四十三条命竟能从这样的地方消失。库藏越宏伟,失去的名字便越显得微不足道。权力最爱修高楼,因为楼一高,地上的血就小了。
搬运功册的吏员仍在远处疾走。他们推着七辆青铜车,车上金页层叠,照得每张脸都像镀了一层薄金。一个小吏发现江照夜等人挡住通道,挥起骨鞭便抽。
“待焚杂簿,谁准你们翻动?”小吏喝道。
江照夜侧身避过。鞭梢击中药篓,第四只篓上的桃核裂开,露出里面一缕细细的头发。
她反手握住骨鞭。小吏向后猛拽,鞭上的倒刺扎进她掌心,血沿着苍白的骨节一滴滴落下。那血没有灵气,在寒灯下却红得惊人。
“簿上写他们是邪药人。”江照夜说,“证据呢?”
小吏说:“司命定性,还要什么证据?”
“谁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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