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汪守恩砍头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鄜延边境游勇的营地乱糟糟的,方慎之解下腰侧的佩刀随手往桌边木架上一搭,自己拖了条长凳坐下休息。
四周吵得厉害,大批刚巡哨归来的游勇挤在这片棚子底下,老的少的混作一堆。
只是今日人群里坐了一张生面孔。
方慎之随意抬眼扫过那边,只淡淡瞥了一下便收回了目光,毕竟这里时常有江湖人留下,生人也是隔段时间便会出现的。
可那陌生人的视线却牢牢落到了他的身上,片刻后那人起身穿过喧闹的人群径直走过来,在方慎之的身边落了座。
方慎之听见动静,偏过头看过去。
是个身形精瘦的人,似乎有四十岁左右,他脸上布着深浅交错的皱纹,但一双眼睛还亮得很。
气氛一瞬间有点僵,方慎之看着他问道:“您找在下有事?”
那人一瞬不瞬盯着那面具后面露出来的半截眉眼,语气里裹着一层难以置信,低声吐出两个字:“伯明?”
听见这名字方慎之的脊背猛地一绷,他惊讶的看向那人,还不曾发问。只见那人自己摇了摇头,又自言自语道:“不对……伯明早就死了。”
方慎之飞快往左右扫了一圈,周遭的人还在各说各话,并没有谁留意到这一桌的对话。
“你是谁?”他压着声音问。
那人却没有顺着他的问题作答,反低声问道:“你和陈留方伯明是什么关系?”
来意不明本不该交底,可眼前这人认识父亲,他抵不住心里的好奇,沉默片刻抬手摘下脸上那副面具放到桌上。
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那人凑近几分,认认真真端详他的眉眼,随后长长吐出一口气道:“像……实在是太像了,和当年的姑爷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姑爷?方慎之心里咯噔一下,那人站起身将桌上的面具递还给他,说:“此处人多耳杂,不是细说的去处。”
来往的游勇还在推杯换盏,方慎之戴好面具,领着他往自己独居的那一间小屋走去。
这间住处很小,就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木桌,墙角的桌案上堆着一些日常所需的用品。
方慎之反手掩上木门,屋内一下子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安静极了。两个人分两边在桌子旁坐下说事。
来人名叫裴剑秋,曾是林府的旧管家。这些年他四处漂泊,一直在暗地里找寻自家小姐留下来的骨肉,最近是听到方珩的下落才一路找来。
方慎之震惊不已,母亲家中竟还有故人在?他赶忙问道:““母亲曾说她母家早已满门散尽。可既然您还活着,为什么不去找母亲?”
裴剑秋轻轻摇了摇头,道:“当年老爷失踪后林家堡跟着便败落了,我不是不去寻小姐,而是不能去。”
“林家堡?”
一桩接一桩的消息砸过来在方慎之心里翻起大浪,林家堡不是早在他出生前就已经销声匿迹了吗?
裴剑秋解释道:“小姐是林家堡的大小姐,只是她早已不是堡中的人,故而没同你讲过也属正常。”
方慎之指尖微微一缩,继续听着母亲的事。
“林家堡以炼药、锻弓扬名,堡里从小便教小姐两样本事,一是医术炼药,二是弓马箭术,二者小姐都学的精湛……”说到这里裴剑秋的目光柔和了许多,他继续往下说着:
“你父亲方伯明自幼与小姐相识,两人青梅竹马,奈何他从小身子就差,老爷自是不同意小姐与他的亲事。可小姐性子倔,竟找到老爷的结拜兄弟为自己讨公道,最后才与姑爷成亲。”
方慎之不懂,皱眉问道:“外祖父的结拜兄弟?他如何能管母亲的婚事?”
裴剑秋看了他一眼,良久才道:“老爷的结拜兄弟正是当今的皇帝。其中还有另外一人,他们三人结拜时皇帝尚未登基,也是以江湖人的身份结识了老爷他们……后来他做了皇帝,自然管得。”
这句话砸得方慎之整个人呆在那里,半天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脑子里突然有什么线索亮起,他眉头紧蹙,问:“那……官家可知后来的事?可知父亲母亲死于…死于山匪作乱?”
裴剑秋握着酒壶的手顿了顿,道:“以小姐和姑爷的能耐,若只是遇上一伙山野匪徒哪里会送掉性命。”
方慎之语速不由得快了几分:“是汪守恩的缘故吗?”
裴剑秋没有立刻给出确定的答复,只是轻轻摆了摆手:“是也不是。当年事发之后我去过陈留,也去查过汪守恩,他明面上干的那些勾当连我一个旧仆都能够查得出来,当今官家又怎么可能不知。”
这话的意思是,皇帝不可能不知道汪守恩做了什么,那是他默许的吗?还是说根本就是皇帝下令,汪守恩只是一把刀?
方慎之心中大乱,难道他们这些年连仇人是谁都搞错了吗?
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裴剑秋道:“杀害小姐与姑爷那批人确实是汪守恩的人。”
“外祖父与官家有这层交情在,又岂会容忍汪守恩做下这等事?”
裴剑秋轻轻摇了摇头:“当年到底中间生出了什么样的变故,我一个下人实在不知。”他顿了顿,突然问道:“当年小姐送给姑爷的那把刀可是在你的手上?”
方慎之闻言点头:“是晚辈收起来了。”
裴剑秋目光快速扫过这间小屋,看了一圈也没见那横刀的影子。
不等他问,方慎之立刻开口解释:“如今寄放在开封一位可信之人手中保管,不会出岔子。”
裴剑秋闻言微微颔首,嘱咐道:“万事还是要多存一份戒心,开封的各色人等能不深交便尽量不要深交。”
他缓缓站起身似是要离开,抬手拦下了跟着站起身的方慎之,道:“我此番来到鄜延一带便是寻方珩,没想到还能遇到你,知道你们都活着真是太好了……我还有要事处理,日后若有什么事我会再来寻你。”
说罢裴剑秋拉开木门,外面的冷风顺着缝隙灌进屋内,他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小屋只剩下方慎之一个人,他独自坐在桌边看着那紧闭的门。
裴剑秋今晚讲出来的一桩桩旧事,还在他脑海里面来回翻涌,林家堡、外祖父和皇帝早年的渊源、父母的死因……所有的事情沉甸甸压在他的心头。
“罢了,改日再同珩儿说明吧……”
他自己尚且消化不得,方珩性子倔,还是等汪守恩的事过去再说比较稳妥。
——
再说开封这边。
最近朝堂上连带着宫中都有些闲言碎语,说皇帝看起来似乎不怎么在意自己的官员,你看那些小官员被匪寇杀了他都不在意。
问起来呢皇帝就说那些贪官污吏杀就杀了,那些匪寇做的事不合法但合理……这么听起来,还真是一位全心为国为民,善解人意的好皇帝。
“别傻了,我听我干爹说啊——”
“你听我跟你说什么了?”陆公公鬼一样出现在两个小太监的身后,张口打断了那小太监要说的话。
被打断的小太监回头看见自己刚认得干爹,立马就禁了声,反应过来后立刻抬手掌了自己的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互相掌嘴二十,下次再敢就乱棍打死。”陆公公冷着脸看着他们,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身后噼噼啪啪的掌嘴声响断断续续飘过,陆公公快步穿过后花园绕到大片假山石间,他左右扫了一圈确认四周看不见任何内侍宫女的影子,才调转方向往冷宫那片荒废的宫苑去了。
冷宫如今没有妃嫔居住,原先只有一位娘娘自缢在此处,也就是荣王殿下的母妃。正是因此这里才变成了冷宫。
殿门的红漆大片剥落,整座院落死气沉沉。陆公公推门踏入大殿,里面却不比外面看上去那么破败,反而异常的干净。
他走到内侧墙壁附近,伸手摸到一块凹凸的青砖轻轻向内一按——“轰隆”一声低闷的响动,靠墙的地面裂开一道口子,一道石阶露了出来。
他提着一盏小小的油灯,顺着台阶一步步往下走。越往深处去寒气越是浓重,石阶尽头铺开长长的甬道,再往里进便是一座空旷的地下宫殿。
石壁很高,空气又凉又沉,陆公公捏紧油灯,顺着宽阔的甬道继续往深处走。
终于走到大殿最靠里的位置,抬眼就瞧见那里立着一道孤峭的身影。
他连忙加快脚步赶上前,恭恭敬敬地向那背影行了一礼,道:“官家。”
皇帝没有转过身,他轻轻拍了两下掌心,像是手掌上沾到了什么不干净的碎屑,“汪守恩倒是把这些个烂摊子留给了朕。”
陆公公垂着脑袋回道:“是方家的两个小子不懂事了,惹得官家心烦。”
“他们还活着倒也是好事,至少朕的老朋友当时听到这消息后可宽心了不少。”他话音刚落,空旷的空间里就传来一阵细碎不易捕捉的铁链声。
这声音让皇帝忍不住轻笑,回头对陆公公道:“瞧,林大哥的耳朵还是这么好。”
陆公公连忙赔着笑应道:“老奴陪官家去瞧瞧。”
说罢皇帝已经抬步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走,陆公公低矮着身子快步跟了上去。
越往里走石壁上渗出的水汽便越发重,像是有人故意而为之,似乎在这深处设了一水牢。
一道厚重的铁栅横在通道尽头,栅栏的后面隐约坐着一道模糊的人影,那人似乎听见了外面走近的脚步声,反而安分了下来。
到了这里陆公公就停下了脚步没有再往前跟着,而皇帝却继续往里走——
冷水漫过皇帝靴面,哗啦的水声在密闭水牢里面悠悠荡开。这里说是水牢,却并不似想象中那般,这里没有没过腰的刺骨冷水,也不是昏暗无光。
只是地面积着浅浅一汪水,其他地方反而收拾得齐整——靠墙摆着一张青石作底的木床,上面还铺着干净的被褥,旁边还置了桌案,两把木椅放在案前,竟是可以供两个人坐下说话。
水牢里的人虽然双手被铁链所缚,可除此之外身上再没有别的镣铐桎梏。
他安静的看着皇帝全然没有半分嫌弃这阴冷脏水的模样,喉间动了动开口道:“你又来这里做甚?”
皇帝在他对面坐下,面上带着真心的笑意,道:“来同大哥说一桩消息。”
那人并没理他,也没看他。
皇帝倒不在意,似乎早就习惯了,他伸手取过桌案上的茶壶倒了杯茶递到那人面前,瞧他不喝,也不嫌弃就收回来自己喝了一口,继续说:“原先我还同大哥说方岩死了,如今看来实属误传,他似乎还活着呢。”
那人眼睛亮了亮,却依旧没有说话。
见他有反应,皇帝难得也来了兴致,滔滔不绝道:“方珩也不错,在边关屡立战功,每回朕都给了嘉奖。如今他已是诸司副使,在段宁帐下做同兵马监押,是段宁的得力副手。不愧是大哥的血脉,真是年轻有为啊——”
他话未说完,那人终于说了话:“你把他送去边关,不就是想叫他死在夏人手中?”
被打断说话的皇帝也不恼,只是皱了眉头,道:“大哥委实错怪我了,方珩怎么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怎会想叫他死?我是真心给他一个前程罢了。”
“看着长大?”
那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我尚且没见过珩儿出生便被你关在这里,你?也不过是见过他两岁的模样,就叫看着他长大?若不是你……若不是你,岩儿珩儿又怎会小小年纪便没了父母,你如今竟有脸在我面前说这些屁话!”
听他越说越激动,皇帝站起来靠近两步给他拍了拍后背顺气,很是无奈的唤了声大哥,道:“大哥——我当年也是无奈之举啊,若大哥当年肯将东西交给我,我也不至于此啊。”
说到这里皇帝停顿了一下,语气沉痛道:“况且,伯明与燕回还是我亲自赐的婚,我又何尝忍心看他们……哎——”
那人似乎气极,闭上眼睛不再看皇帝。过了好久他才缓缓道:“赵琮聿,你答应过我不会再动岩儿和珩儿……你如今已经当了皇帝,说话可要做数。”
被唤出全名的皇帝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后他的语调听上去竟带上一丝浅浅的快意:“那是自然,这些年来他们的消息我哪一桩没有说与大哥听?我从来不曾欺瞒过你。”
没错,从来不曾。女儿女婿葬身火海,两个外孙生死未卜……方家的事一桩一件,他全都一字不差的送到了这水牢里。
可恰恰就是这份没有半点隐瞒的告知,才最叫人痛不欲生。
皇帝继续说着:“我自然不会动手去伤那两个孩子。可是大哥,这世事风浪不是单凭朕一句话,就能够全部挡开的。”
说完他似乎已经没了继续闲聊的兴致,站起身抻了一下腰,又想起了什么,道:“对了,沈家的小子也没死,似乎还在外面当了一段时间的土匪,哈哈——这些孩子真的很有意思。”
那人动了动双臂似乎也想放松一下,只是没任何用处,仅带起了一阵铁链声。他只得作罢,回应着:“崇明就只有那一个儿子。”
这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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